许晓凡摘下一片香樟树的嫩叶在手中揉着,慢慢地镇定了纷乱的心绪。她朝韦薇和童楠凑得很近的身影羡慕地看了一眼,匆匆地跨出草坪,沿着小河走去。她是到夏雨岛去。
今天清晨,许晓凡破天荒睡得那么沉,方斐从上铺下来时把床架摇得那么厉害;韦薇上盟洗室时把杯子脸盆碰得呕档响,都没能吵醒她,她沉醉在甜美的梦中。平时,只要上铺的方斐刚刚仰起身,许晓凡就会立即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她们俩总是整幢女生宿舍起得最早的人;她们俩总是像比赛似地刷牙洗脸,甚至来不及去抹点什么护肤香脂,便你踩着我脚跟,我推着你脊梁地赶到校园清静的角落,仿佛只要比对方少读了一秒钟书,就会落后十万八千里。
“真真,快起来!”许晓凡边用手马马虎虎地拢了拢齐耳的短发,边催促着。
“我……肚子痛,来例假了……”杨真真哼哼卿卿地回答。
“那你躺着休息休息吧,我走了。真糟糕,怎么睡得那么死!”许晓凡拎起书包出了门,迟了,足足要比方斐少读半小时书呢!
出乎意料,她并没有非常地懊丧和着急,一踏进绿荫浓郁的校园,她反而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和欢欣,吸着新鲜的空气,心窝里甜津津的。她忽然非常想到夏雨岛去看看,昨晚,只是在暮色中领略了它的丰姿呀。虽然去夏雨岛要多走好儿分钟路,可是她无法抵御这个强烈的愿望,她拿出记外语单词的小本本,边走边读着。心境特别明,记忆也灵了,好像比平时读几个小时的效果更好。
在青葱的香樟林边与韦薇善意地戏谑了一番后,许晓凡的思绪从外语单词中溜了出来,漫天价地飞,追逐着一个动人的声音,追逐着一张白哲的面庞,追逐着一个令她心热的名字:俞―辉……
一块突兀在小路边的假山石差点把许晓凡绊倒,她止住了心不在焉的步子,抬起头,蓦地,仿佛有一枚钉子狠狠地戳在她的胸口,她从醇情中惊醒过来了!
那枚钉子就是方斐瘦削而窝成弓型的背影!方斐坐在弯孔小桥下的石墩上。怪癖!那么多浓荫下的石凳不坐,偏爱这**在阳光下的石桥墩,这儿是方斐的专座。她的近视眼镜片几乎要触到膝头上的书页了,她的着深棕色上衣藏青色长裤的身影真像一枚铁钉,那么冰硬而且固执!她似乎一点也没听见许晓凡的脚步声和轻轻的一声“哦―”,专注地对着她的书本。
许晓凡按住坪跳的心,现在是什么时候?人人都在拼命,特别是……方斐!我怎么竟会沉酒于儿女情长不能自拔了?危险!考试考砸了……她破天荒没有拿到优的成绩……同学们怜悯的目光和方斐幸灾乐祸的冷笑……许晓凡想到这一幕胆颤心惊的惨剧,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甜蜜的幻梦甩开,集中精力,温书去!
许晓凡心急火燎地奔上夏雨岛,在苗圃前的沙砾滩上坐下了,一头钻进书本中,她决心要用百倍的专注来弥补今天早晨无端浪费的那几十分钟时间。于是,作为少女的一切柔情、困惑、痴迷、追恋……统统被排斥到遥远遥远的心底去了,而作为学生的勤奋、好强、钻研、多思……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
只有在早晨,小河水才会像镜子般的明净,从苗圃里涌过来的空气是潮湿和温馨的。夏雨岛真能随人意,晚上,它像梦一般的美妙和神秘;早晨,它像画一般的安宁和静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发觉?”许晓凡轻松地嚷了起来。
陈潮平在许晓凡猛回身的一霎间差点想飞快地逃走,此刻他强制地镇静下来,说:“你读书读得太用功,就算原子弹爆炸也听不到。”
“哼,闷声不响地偷看人家温书,团支书要当‘克格勃’了吗?”许晓凡又笑开了。
陈潮平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他每天早晨和安鲁生出来跑长跑,路过夏雨岛时,他被河边上许晓凡的身影迷住了。许晓凡穿一身白衣白裙子,在青嫩的苗圃前显得那么飘逸,就像天上落下的一片纤云。陈潮平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安鲁生操了他一把:“我就知道你喜欢她,其实,不怎么样,太清高,只能当尊菩萨供着。”
“你别胡说八道!”陈潮平持了下他的脑袋。
“去吧,去吧,去找她吧,我替你保密。”安鲁生诡橘地笑了笑,独自一人沿河岸跑开了。
陈潮平走上夏雨岛,站在许晓凡身后,看着她,他紧锁在胸膛里的**禁不住要奔涌出来。可是,自尊心使他牢牢地把住了情感的闸门,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说:“快到上课时间了呢。”
“真的?”许晓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哎哟哟”地叫起来,收拾起课本,“还要回宿舍拿课堂笔记呢。”
啪嗒啪嗒,许晓凡的塑料凉鞋在石子路上踩出很响的声音:嚓嚓嚓,陈潮平穿着运动跑鞋,脚步沉闷而滞重。
“咦?你像有什么心事,不高兴吗?”许晓凡耐不住沉默寡言的难堪。
陈潮平峻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地说:“你很喜欢夏雨岛吧?我也很喜欢它,它比校园其他地方显得单纯、清新,是吗?我每天到这儿来跑上一圈,很痛快。”
许晓凡想笑,忍住了,她发现他并不像平时女同学背后议论的那样“傻呆”,挺有些诗意的,她萌生了想与他交谈的欲望。“昨天晚上,你一定生气了吧?俞辉……说话太不注意方式了……”
陈潮平又峻了她一眼,“你似乎……很崇拜他。”
许晓凡脸微微一红,“根本谈不上什么崇拜,不过,他提出从美学价值来考察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还是很令人信服的。他有一篇文章要在(文学报)上发表呢。”许晓凡忍了忍,才没把俞辉给她看的校样拿出来―那应该是她独自享受的快乐。
陈潮平不出声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俞辉几个星期以前就在寝室里炫耀过他即将发表的那篇文章了。他加快了脚步,许晓凡有点跟不上,紧追了几步。
陈潮平闷走了一阵,忽然说:“如果人家把你的真诚当作愚昧耍弄了一番,你还会相信这个人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晓凡急切地追间他。
陈潮平站住了,犹豫了一下,盯着许晓凡的眼睛说:“我看过俞辉的文章,我觉得,他的观点乃至文字没有任何独特的新意,全是……拼凑和……抄袭!”
仿佛一盆冰水从许晓凡头顶浇下,她愣了一下,随即气愤地反问:“你……有什么证据?!”
陈潮平垂下眼皮,咬了咬嘴唇,“这……是我的感觉。”他说罢,转身朝通向教学大楼的小路走去。
“这不可能。妒忌、诽谤!想不到陈潮平是这样的人!”许晓凡像自己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似的气愤和难过,她不相信俞辉会于这种事,再说,难道《文学报》的编辑同志会辨不出真伪吗?她呆呆地看着陈潮平远去的背影,觉得他的形象很难看,矮小,四肢也不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