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工慧君对她感激地笑了笑,“听课。”
陈先生五十多岁,花白的稀疏的短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抿在耳后,她的外形和她上课的内容很相符,给人以庄重严肃的印象。
“……第三章,党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第一节,1927年革命失败后的国内形势,党为争取革命的复兴而斗争。主要要掌握三点,第一点,1927年革命失败的经验教训。第二点,党的‘八七会议’的意义。第三点……”陈先生讲课的音调很平稳,吐字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很便于人记录,也很容易催人打磕睡。王慧君实在太疲倦了,钢笔尖在笔记本的格子间歪歪曲曲地扭动起来,她的头发披到眼睫上,额头一点一点地下沉,终于咕咚一下碰在桌面上。她惊醒了,狠狠地捏了捏眉间,欺了撤太阳穴。
“……第四节……第一点,革命根据地得以发展的条件。第二点,党内第二次‘左’倾路线的错误……”
恍惚间,王慧君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多么宁静而温暖的房间呀,虽然只有十二平方米,可是收拾得窗明几净,素雅而大方。那时候,王慧君还没有上大学,她有充分的精力关顾她和他的小家庭。在丈夫的同事当中,她获得了“贤妻良母”的桂冠。日子过得太惬意了,简直没有一点烦恼和忧愁,人几乎要被温情和舒适融化了。厂休日,她抱着儿子坐在窗前暖洋洋的日光里,头脑里常常是什么东西也没有,淡淡的惆怅悄悄地从房间的四角蔓延过来,渐渐地把她全身心淹没了……
笃笃笃笃,一阵重重的敲黑板的声音再一次惊醒了王慧君,她猛地从手臂弯里抬起脸,竟然已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陈先生正铁青着脸,一边用手指骨节敲着黑板,一边抬高声调说:“请大家不要说闲话了,这些都是重点的重点,讲一遍,不再重复的。”
“啧啧啧,重点的重点还有这么多点,叫人背到哪辈子去呀?”
“行行好吧,把范围再缩小一圈……”
后排的男生叽叽呱呱地起哄着。
“还要怎么样缩小范围?难道让我把考试题目都告诉你们吗?请注意,学年总评分,我要把你们的课堂纪律作参考分的!”陈先生威胁性地加重了语气。于是喧闹声渐渐隐去,课堂四壁重又扬起钉板似的“第一点……第二点……”。
王慧君用牙齿把自己的嘴唇咬得发痛,借以减轻由刚刚的梦境而引起的心的剧痛。她顽强地把自己的注意力牵到笔记本上来,看一眼,简直不相信是自己的笔记本。她的笔记一向以整洁、详细而著称,可今天记下了什么呀!从第三章第一节一下跳到了第五节,漏了整整三节十七、八点呢?她慌忙伸过头去看旁边许晓凡的笔记,想看看得空出多少行纸才补充得下。她却咬住钢笔杆怔住了,学习认真踏实的许晓凡今天怎么啦?竟然一个字没记下,摊在笔记本上的废纸上,横七竖八地写满了“俞辉”的字样。王慧君为自己无意中窥探了女伴心中的秘密而感到歉疚和尴尬。
许晓凡本能地把那张废纸团成一团捏在掌心,脸涨得血红。
“晓凡,呵,我不是存心的……”
“什么呀?没什么……我只是……头痛。”
王慧君一转脸,对上陈先生恼怒的目光,慌忙把话咽下肚。
“陈先生,这儿有张纸条,是后面同学传上来的。”学生会主席俞辉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一只拆开的香烟纸壳递到讲台上。
“糟糕……”
“怎么搞的……”
后排座位间扬起一阵喊喊喳喳的议论。
陈先生疑惑地看了看他们,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把香烟纸壳持平了,她黄黄的面孔一霎间变成了铁青色,厚厚的嘴唇哆嗦着,片刻,她霍地抬起头,逼视着课堂,厉声问:“谁写的?!”
“怎么回事?”
“谁知道,反正没好话……”
“叫陈先生念出来大家听听……”
教室里一片混乱。
陈先生说:“我要找你们指导员来处理这件事,还像个大学生样吗?”她说着把讲台上的书重重地合上,那纸壳被震得飘落了,第一排的同学赶紧伸手接住,几个脑袋同时凑过来看纸上写着什么。后一排立刻伸出几双手:“写点什么呀?给我们看看……”于是,纸壳满教室地传开了。
“是谁写的?胆子可不小。”
“嘻―还真有点像呢。”
“太过分了……”
纸壳辗转到王慧君、许晓凡的课桌上。
“真无聊!”许晓凡不屑一顾地说。
王慧君心里格登一下,那香烟壳的反面,不知谁画了个陈先生的头像,存心丑化的大嘴中露出一排大牙,每颗牙上都标着“1234”的数目。头像边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党八股”。
“太不像话了!”王慧君把纸壳叠成小小的方块,不再传给别人。她站了起来,环视着大伙,抬高声音说:“同学们,现在是上课,希望大家别再议论了。”她又面向讲台,“陈先生,我们班委会一定负责查清写这张条子的同学。现在,请您继续讲课吧。”
“谁不想上党史课的,可以请出去!你们对我们伟大的党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啊?”陈先生怒气未消,曲起食指笃笃地敲着黑板。
“陈先生……”
“陈先生!”咚地一声,陈潮平从一群纷乱地交头接耳的男生中间站了起来,“陈先生,我承认错误,这纸条是我写的。但请相信,我们对党,是非常有感情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教室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仿佛寒冰一下子冻住了沸沸扬扬的水面。
王慧君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陈潮平,不一可能他不可能干这种事。“哼!”旁边的许晓凡从鼻腔里狠狠地出了一声。而杨真真,震惊的程度犹如看见一条毛毛虫爬上她的手臂,她用拳头堵住嘴,把脸伏在臂弯里,憋住气听陈先生如何处置。
“你是。……?”陈先生拖长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