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
第一章
碧云天……
一架中国民航的波音飞机从纽约机场起飞了。
大地渐渐地变小,白云像一群绵羊,大批羊群从地平线上涌来,飞机迎着它们爬高。
在一片白云中,机身渐渐地凝聚成一个闪光的银点。
机舱内,叽叽喳喳的人语与嗡嗡的飞机引擎声混杂在一起。服饰端庄、面容蛟好的空中小姐笑容可掬地穿梭在舱位之间,为旅客送来各种饮料、糖果、糕点。
尾部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位着咖啡灯芯绒拉链衫的华人青年。从上飞机他就默默地坐着,紧抿着棱角分明的嘴唇。圆圆的机窗折射进的日光云影掠过他瘦削的脸,使他的脸部呈现出一种激动不安和忧虑重重交织着的奇怪的表情。他的宽宽的额下有一双与他高高的身躯并不相符的温柔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盛满了心事,有点忧郁,那视线像是越出了飞机,落在很遥远的一个什么地方。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你们乘坐中国民航的飞机……我们的终点是北京,途经东京、上海,……祝旅客们旅途愉快!……Wishyouhaveapleasantjourney!
广播器里传出亲切悦耳的声音。
青年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他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了。
愉快吗?当然。留学两年,取得硕士学位,如愿以偿地坐七了归家的飞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按说,结束了两年紧张的奋争和焦渴的苦熬―整天只就着干面包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通宵不眠地写论文、暑期里到餐馆和超级市场干零活、对家乡对亲人绵绵不绝的思念……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应该感到幸福,然而,为什么心里面总像是多出点什么或者少了点什么似的一不踏实?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惧怕着什么。
难道……难道就是那本《黄历》上预言着的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命运?!他不由得锁起了眉,像要躲避什么似的旋转头,把脸贴到窗玻璃上去。
无边无际的云层在告诉他,这就是天,他已经登天了。天原来就这样简单吗?简单得令人失望!
云,一朵朵,立体的,像野蘑菇,甚至看得见筋络,一朵挤着一朵,铺成团,连成片,……那翻腾起伏着的云层多么像一望无垠的大海呀!
啊,大海。
银白色的沙滩和蔚蓝的大海模模糊糊地衔接在一起,沙粒反射着闪闪烁烁的阳光,海面上笼着飘渺的水雾,这景象,让人品尝到遥远而开阔的宁静,忘却尘世的一切风风雨雨……
“喂,晓易,傻坐着于啥?下海呀!我们一块儿下海去!”米娜欢叫着闯入视线。她穿着粉红的三点式泳衣,迎着阳光眯着眼笑着,不无挑逗地炫耀着她女性完美的神秘,她结实的**几乎要从那两点粉红中弹出,她雪白丰盈的肌肤在沙与海的衬托下闪着锦缎般的光泽……宁静被彻底打破了,沙砾那么刺眼,海水那么喧腾,不山得人浑身燥热,血液突突地涌向大脑,心脏无限地涨大而隐痛。
你是个三十五岁的盛年汉子,体魄健壮而魁伟,感情充沛而深蕴;你有个美丽的娇妻,你们相爱得很深,你曾经从她身上尝到人间最醉人的琼浆。然而你离别了她,远渡重洋来留学,单身煎熬了整整两年。难怪迈耶教授听说你已结婚时竟然惊呼:"It'sinceivable!(不可思议!)”并将你的梵梵称作“世上最伟大的女性”。
噢―梵梵!梵梵决不会这样赤身**地站在人跟前的,梵梵倘若这样放肆,你会不会扇她一个耳光?那么,你呢?你动摇了吗?仿佛是梵梵睁着忧慢的大眼在看着你。没……没有。于是,心渐渐地收拢了,血液渐渐地平稳了,你释然地将目光跳过米娜娇艳的身子,投向大海及彼岸……
“同志,同志,”空中小姐耐心地连连唤了他几声,“您要喝什么?”
“谢谢!”他抱歉地笑笑,要了杯可口可乐,冰凉的饮料引起的清醒感从舌尖一直蔓延遍整个神经。
机身微微地颤动着。机窗外,云推云,云挤云,云叠云,云无端地变幻着千姿百态。光为云镶上了一层银边,勾勒出那云的姿态竟然酷似女子美妙的侧影:那平滑的前额,那挺直的鼻梁,那圆浑可爱地向前翘起的下巴……这个侧影对于他来说无疑是太熟悉了!
“米娜!”在他的胸腔深处某一点上,像被火星灼着似的痛了一下,他在心里呻吟着唤了一声,视野里已是一片棋糊一户……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甫林醉,总一是离人泪。王实甫写绝了人世间的离情别绪,此时纽约,正是落叶金秋之节。
米娜为俞晓易饯行,执意要上价钱昂贵的蓝宝石餐厅。她不是摆阔,俞晓易知道她的心意,推辞不得的。
米娜精心打扮了,一袭青莲色的长裙披在她丰满高大的身上,女王一般地高贵。她把脸掩在餐桌中央那束天蓝色的康乃馨花后面,只露出两只幽幽的眼睛与俞晓易相对。
“彼尔……呢?”俞晓易问。彼尔是米娜的未婚夫,彼尔的父亲是米娜公司里最有实力的股东。
“他不来了。”幽幽的眼睛垂下来,“是我没叫他。今晚,只是我送你……”
他们举起玻璃的酒杯―米娜是马提尼酒,晓易是威士忌,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总该说些什么吧?
距自己的嘴唇两尺远的地方,那两只幽幽的眼睛里涌出湍流激泉般的依恋和哀怨,俞晓易觉得喉咙被一条细细的绳索束起来了。
人世间的起承转合实在是太富有戏剧性了。
圣诞晚会上,迈耶教授把一位浓妆艳抹的华人女子领到晓易面前:“易,今晚你不会寂寞了吧?我很高兴,你们都是我满意的学生。”
那女子对着晓易笑,那张隐藏在白粉和蓝眼膏后面的脸似乎非常眼熟,晓易觉得,记忆中很遥远的一个地方有个东西被轻轻地触了一下。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她一把捏住不放了。他有些尴尬,她却仰起脸把一串串珠子般的笑喷向五光十色的圣诞树。
“博士,她……”他求援地看看迈耶教授。
“米,你说你们早就相识的吗?”迈耶教授疑惑地朝她扬起了眉毛。
“博士,他存心不理我,从前他就爱欺侮我的。”她快活地对迈耶教授说着,仍不松手。
“你是……”晓易竭力搜索着一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