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真是贵人多忘事!”她狠狠地用了下力,把他的手指捏得生疼。
“米娜……真是你?”他小心翼翼地问。
又笑了,随着笑,披肩的长发瀑布般地抖动。
他是不应该忘记她的呀。初中时,在学生课余文工团里,他们俩同台演戏,老是他演爸爸,她演妈妈,因为他们俩都长得高。后来,同学中间就传说他们俩如何如何了。后来,团支部就找他们谈话了。他们都说,没有那种事的。后来初中毕业了,他考取了高中,她没有考上。后来……
“我们是在我家弄堂口分手的,记得吗?”米娜眯起眼,唇边挂着一丝回首往事时的感慨的笑。
他点点头。记起了,那天,他带着一份《青年报》,报上登载着几名上海青年在新疆建设兵团工作的先进事迹,他给她看,激动地对她说,有志青年应该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边疆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还说:“你先去,等我高中毕业、大学毕业,一定要求分配上那儿工作。”没想到,她竟然那样冷漠地拒绝了,宁愿在家当寄生虫。当时,他是多么鄙视她、恼恨她!
我走时,你满脸的厌恶,仿佛我就是弄堂口的那只垃圾箱,我曾经发誓,永远把你忘掉,可是真奇怪,忘不掉,而且浮在眼前的老是那张恶狠狠的面孔,都二十年了……”眼帘垂下,心灵的窗户悄悄掩起了。片刻,又打开,目光里神采飞扬:“你怎么一点都不老?我老得厉害吗?不过,也许你早就把我年轻时的模样忘得干干净净了!”
米娜的亲昵把他们二十年漫长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仿佛又回到那单纯的学生时代。于是,他也用随意的口吻回答:“没见面时,真是以为忘记了,见了面,才发现一点儿也没有忘记。”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真有点缘份?无影无踪了二十年,又碰上了!”米娜欢喜得有些失常,整个晚会上她一步不离地拉着晓易说话,那热络的劲儿使得迈耶教授不时地投向他们的眼光里充满了善意的椰榆。
每逢佳节倍思亲,正因为思念妻子而心情抑郁的晓易,异乡客地竟遇上少年时的女友,这使他碎不及防地产生了一种亲密无间的感情,在一大群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朋友中,米娜深褐色的双目和圆鼓鼓的鼻尖对他具有无可抗拒的魅力,他感到一种柳暗花明遇知音的兴奋和轻松。他没有对他的梵梵隐瞒这种感情,他根本没想到要隐瞒。深夜了,他睡不着,给梵梵写信,仔仔细细地描绘和米娜邂逅相逢的一切细节,包括米娜的穿着打扮,以及她眼角上为白粉掩盖不住的细纹……
梵梵,原谅我从来没有告诉你在我认识的朋友中有米娜这个人,说真的,在和你相识以前她就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你总相信命运,那么,你替我掐算一下,是不是命运之神让她此刻来助我一臂之力的?米娜竟然已是Plank电脑公司的经理了。简直难以令人置信,在我的印象中,她只是一个爱吃零嘴又受不起委屈的娇小姐。只有她那热情奔放的性格还和以前一模一样。她已经答应替我在波士顿、华盛顿、圣路易斯等地介绍熟人,为我去那儿收集论文资料提供一切方便,老天,她可真帮了我的大忙了!梵梵,你一定会替我高兴的,你不是总担心我在异乡他国太孤单太寂寞,以至会憋出心病来的吗?你还担心我在外出旅行的路上会不会遇上歹徒而……现在可以放心了。米娜说,她一定抽空亲自开车送我去波士顿、华盛顿和圣路易斯……
除夕夜,米娜约晓易去TimeSquare(时代广场)守岁。
“每年这个时候,旧岁即逝,新年将临,我便默默地祈祷,愿老天保佑我事事顺心。心诚则灵,人家都说我运气好,你看呢?”米娜褐色的眼珠闪闪发光地看着晓易。
“女人嘛,总是喜欢相信命运,男人却崇拜意志和毅力。”晓易回答,他想起他曾对梵梵说过这样的话。
时代广场上灯火璀璨,人山人海。米娜拉着晓易挤进节日盛装的人群,他们被拥得很贴近。米娜身上散发出一阵阵香水味,弄得他有些头晕,他不习惯这种气味,(梵梵从来不涂香水,梵梵身上有一股天然的清新!)于是晓易高高地仰起脸,以免让鼻尖碰到米娜的头发梢。深蓝的夜空显得非常沉静,时光老,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新年,它那庄重而威严的脚步声随着人们蹦跳的心脏洪亮地在宇宙间回**……
已经是十一点五十九分了,广场上的人们一起齐声地数着:“……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呕―!新年到啦!”
"Happynewyear!新年快乐!”
人们互相祝贺、拥抱、亲吻……
晓易觉得自己被米娜紧紧地搂住了头颈,他低下头,看见米娜双颊维红地看着自己。
“吻我!这是这儿的规矩!”米娜命令道。
晓易用嘴唇点了点她的额头,可是,米娜却把涂着唇膏的嘴唇按到他的嘴唇上来了。晓易像被电流猛击了一下,浑身一麻,他慌忙挪开脸,悄悄地挣脱了米娜的楼抱。
今天晚上,梵梵在干什么?也许在音乐厅演出?也许,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喝酒?不,晓易太了解梵梵了,她一定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看他给她的信,淌眼泪。
梵梵来信了,她问他:米娜长得漂亮吗?晓易读到这句话,不由得笑了。梵梵真懂事,还夹了张便条给米娜,感谢她对他的帮助,亲热而得体。
米娜读了梵梵的信,反反复复地看着梵梵的照片,照片是晓易珍藏在身边的。米娜问他:“你妻子很美……她本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吗?”
“差不多……”晓易从来没有作过这种比较,女人的心真细。
“Yourdishes,please。(你们的菜来了。)”一位着红外套黑领结的年轻侍者殷勤地说着,同时,意味深长地看看米娜,又看看俞晓易。
俞晓易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米娜抿了口酒,问。
“没……噢―真想吃一顿真正的中国菜呵,……”话刚出口,俞晓易便知道失言了,愧疚地看了眼米娜。
“决了……”米娜呻吟般地轻轻说,咬了咬嘴唇,“再过二十几个小时,你就要和她在一起了,很激动,是吗?”
“要回家了嘛……害了两年的home-sick(思乡病)……”晓易竭力用很轻松的口吻回答。
“两年了,真快,就像两天一样……”米娜叹了口气,盯着他,恳求道:“此刻,不要去想她,好吗?”
“……”晓易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们要在一起一辈子呢,而我和你,只剩两个小时了。”从来没有听到米娜用这么凄凉的声音说话,不过脸上依然笑盈盈的。
“哦,你想和我诀别吗?我可不答应。我还打算请你和彼尔上我家做客呢!米娜,来,干了这杯,衷心地感谢你。”晓易觉得自己的合话说得瞥脚,他不敢看米娜的眼!生怕一吞到那坚面的怨恨。
“真要你谢,就怕你酬谢不起呢!”米娜冷冷地笑了笑,猛地甩了甩脑袋,长发抖动着,她像把许多东西甩掉了。等她再抬起脸,那脸上已平静得没有任何感情了。“啊哈,差点给忘了,我把那本《黄历》带来了,临别时,替你算个好命,权作礼物吧!”米娜恢复了俏皮中带点嘲弄的语调,她从她精巧的蛇皮小包中拿出了一本陈旧的线装书。
米娜跟晓易说起过这本《黄历》,它是祖母留给她的“宝贝”,那里面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排列着六十个干支年、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十二个时辰所对应的命相,每个命相都用两句诗来表示,米娜告诉晓易,当年,父母过世,她投奔侨居海外的叔叔,临走,祖母为她算了命,命里注定她“花未逢时蝶难求,独占春风待来年”。现在看来,这个命相还真准呢。
“我可是不相信命的。”晓易对此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