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一样,崇尚知识和勤奋。”
“不,我和你不一样了,我现在是七分的书生气加上三分的市侩,俗气了!”莫可说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两人谈着便到了经济系的办公楼下。
莫可说:“你自己上去吧,我下午还有会,过两天,到你家去玩。”
晓易说:“多约几个同学来,热闹热闹,毕竟‘衣锦还乡’了嘛。”
俞晓易走进经济系办公楼,一股兴奋与紧张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上楼梯时脚步急而且快,三步并作了二步。
楼梯拐弯时,猛然与一个急步下楼的人撞了满怀,还来不及道歉,双肩已被那人抱住。
“晓易,出了一趟洋,走路眼睛都不瞧人了!”
“啊,宫老师!”晓易欢喜地叫起来,“你真是愈来愈精神了!董老师呢?你们好吗?”
“马马虎虎叹!”宫达满脸红光,露出潇洒而自得的神情,“你董老师常提起你,你是她的得意门生嘛!”
宫达的爱人董秀琴是俞晓易初中时的班主任,宫达与俞晓易先后都当过伊教授的研究生,他两人既是师生又是师兄弟,总显得比别人亲近一层。宫达常常对人说,俞晓易考研究生时,他作了不少指导。
“现在我有点急事,晚上,来我家聊聊,让董老师给你炒两个菜。”
“暖。”
宫达拍拍晓易的肩,匆匆下楼了。他要赶到出版社,跟一位编辑洽谈自己的出书计划。
俞晓易站在系主任办公室的门口,亲切地唤了声:“朱老师!”
朱元丰转过宽鼻淡眉的脸,小眼睛倏地发亮了:“俞晓易,是你呀!你回来了,好哇好哇,我们系里又多了一员将才!”朱元丰欣喜地握住了俞晓易的手。
“朱老师,听说你当系主任了,以后,就让我作你帅旗下的一名小卒子吧。”
“惭愧惭愧,为大家当个勤务员,啊……哈哈……”朱元丰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大有当之有愧的感慨。
朱元丰在业务上并没有显著的建树,然而,出任经济系主任,从领导到群众,几乎是一致通过的。原因很简单,其一,朱元丰人缘好,没有和一个人红过脸。“文革”中,他从没有单独贴过一张大字报,顶多在人家起草的表决心之类的大字报后面签一个名;其二,朱元丰遇事肯吃亏,譬如新建的教师宿舍,没有人肯住底楼,朱元丰就说:“我住我住,我胖,楼高爬不动。”后来人家权衡觉得底楼还是比顶楼好,朱元丰又说:“我爱住顶楼,天天爬楼梯,运动、减肥。”其三,朱元丰到经济系二十多年,一直担任基础课的教学工作,甚至顶几个年级的课。一般教师多干了几年教学,总想脱身去搞些专业研究,排课时总是推来推去,专业课抢着上,基础课不愿上。像朱元丰这样踏踏实实肯教基础课的确实难得。他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开课深受学生的欢迎,这也是很不简单的呢。
俞晓易从朱元丰的身上感受到一股真诚的热情,他的情绪像遇上风的船帆一样满满地涨起来了。
“朱老师,我希望系里赶快安排我的工作,离开祖国两年,真想好好地干一番,否则,要落伍了。”俞晓易由衷地说。
“好,好好,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先去跟尤得祥老师打个招呼,啊……哈哈,他还是系里的党总支书记。等一会,我给你介绍认识杨行密副主任,他现在负责系里的业务工作。”
俞晓易来到系党总支办公室,门半开着,站在门口正眼往里看,太阳光扬扬洒洒地铺在窗下面对面的两张办公桌面上,畅亮透明,却没有人。
俞晓易正想离开,却听得有人说:“俞晓易吗?请进来吧。”
顺着声音偏转视线,俞晓易看见门后的墙角里嵌着一张办公桌,桌后嵌着一个人,身材瘦且矮,故而能嵌进这角落,这办公桌与墙壁间的距离是依着他的身围而定的。
“尤老师,我来向你汇报……”俞晓易在尤得祥面前,总感到自己说话可选择的词汇少得可怜。
“坐,坐吧。”尤得祥一面热情地打招呼,一面非常迅速地把一份什么东西塞进抽屉,并且很熟练地一挺胸把抽屉推上了。
身为党总支书记,他并不去占用窗下光线明亮的办公桌,而把自己嵌入这背光的墙角里,此举一则表现了总支书记的谦和大度、不谋私利;二则有利于总支书记的工作:便于观察进出办公室的每个人的表情和内心的隐秘。
如今业务干部吃香,政工干部的声誉与权限一落干丈,惟其如此,尤得祥能在各级领导班子大换班的风潮中连任支部书记的职务,愈显出他处世为人的丰富经验和才干。
“昨天到的?不休息几天了?”
“哪有心思休息?只想早日参加工作。”俞晓易老老实实地回答。
“系里给你的信都收到吗?”
“收到的。尤老师,我也给系领导写了三份情况汇报,你们来信中一点没提及,难道没看到吗?”
“唔,那只是情况汇报吧?关于思想状况呢?俞晓易,你延期回国一年,影响很不好呀!”
“可是,我得到校务办公室的批准的。”俞晓易不服气地辩解。他在美国接连给系里写了三封信,申述情况,请求延期归来,系里竟不作答复,一味发函催他回来。情急之中,他直接给校长写信说明情由,很快就得到了校务办公室的批准。
“你越级上述,是不符合组织原则的!”对于俞晓易的这一举动,尤得祥是耿耿于怀的。他感到眼下位居党总支书记的职务比以往艰难得多了。虽则把知识分子比作“臭老九”是太过分了,然而这几年把知识分子捧上了天,系里一些教授讲师们哪还把他尤得祥放在眼里?杨行密野心勃勃,宫达个人奋斗,朱元丰又没有原则性,如今再冒出个崇洋媚外的俞晓易,若不严加处理,经济系不成了资产阶级思想大泛滥的场所?!
“当然哆,悬崖勒马还是好的,现在你回来了,事情就简单了,这样吧,你回去,补写一份在国外留学期间的思想总结,着重检查一下延期回国的思想动机。”
“尤老师,我觉得在给系领导的三封信中我已讲得很清楚了。”
“我指的是思想上的原因,晓易同志,否则的话,我们无法给你作鉴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