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吃饭吧?”
“吃了只面包。”
“我请客,对面小店里去吃三丝面。”
“不用了……”
“别酸溜溜的装客气,统共不到一块钱,看,筹牌也买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此刻到?”
“我会算,神机妙算。”莫可第一个在收发室看到俞晓易归国的电报,方才,她又给伊教授通了电话。
莫可和俞晓易面对面地坐在小面铺那油泥很厚的方桌边上。
莫可含蓄地笑笑。
俞晓易觉得心头有块暖暖的东西慢慢地融化开来。他清楚地记得,在大学读书时,每天晚自修毕,一定要到这校门对面的小面铺来吃一碗经济实惠的菜汤面。大都是男生,女生嫌这儿的碗脏。可是莫可却常来。她成绩出众,生活上却马马虎虎,性格直率,嫌姑娘们肚肠子弯弯绕绕,喜欢和男同学凑伙。有一次,俞晓易晚来一步,廉价的菜汤面已卖完,只有肉丝炒面,四角八分一盆。晓易没带足钱,欲回,却被正在吃面的莫可叫住。
“钱不够,我请客。”
“不不不……”
“别酸溜溜地装客气,不过四毛几分钱。”买了筹牌,掷给晓易,晓易不便再推辞,便吃了起来。
吃完面,两人一起回校,边走边谈,非常投机,一直谈到大半夜,人生、理想、也谈爱情。那一晚星星出奇的多,给人印象特别深。
莫可天分很高,又刻苦,经济系女生本来就少,她更显得出类拔萃了。她为人豁达,有大姐风度,与俞晓易视为知己,经常在一起商讨争论。若不是人人都知道俞晓易有一个漂亮的未婚妻,若不是莫可长相干瘦苍白,没有女性味,同学们会把他们当作头号桃色新闻风传的。
“在美国舒服惯了,到这种地方不适应了吧?”莫可笑盈盈地问。
“哪儿呀!中国人都把美国想象得像天堂一般,其次,我们留学生生活都很艰苦,每天啃三明治,煮熟泡面,吃得腻了。”
“你听说吗?这两年里,关于你的传闻一直不断。先是说你与外国女人同居了,后来又说你要把老婆接出去,反正咬定你不会回来的。”
“你信吗?”
“不信。倒是伊老为你背黑锅了。”
“有些人总喜欢用阴暗的心理去揣摩别人,把人都想得很丑恶。我根本不想受这种舆论的牵制,否则不知如何做人了。”
“留洋归来,一定有不少‘胡思乱想’吧?”
“‘野心’确实不小,你想听听吗?”
“有机会让你吹的,这儿不行。”莫可扭头看看周围,许多顾客站在桌子边等位子,“快吃吧。”
吃完面,他们进了校门。
“喂,莫可,先给我介绍介绍系里面新领导班子的情况,省得我瞎子摸象了。”
“朱元丰老师当上系主任了。”
“那太好了。”俞晓易与朱老师很熟悉,他是尊面善心和的弥勒佛,学生们都敢搭着他的肩膀说:“朱老师,供应两支香烟吧。”他为人真诚,是可以信任的。
“朱老师好是好,就是棉花团脾气,遇事不敢担肩脚。”莫可说,“现在在系里挑大梁的是副主任杨行密老师。”
“杨行密?”
“你不认识的,刚刚调来。这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听说他受过二十多年的冤枉罪,下放劳动时在极艰苦的环境中写出了许多有价值的经济论文。他的工作作风既大刀阔斧又细致周到,有真知灼见又敢说敢为,在他手下工作真是受益匪浅呢!”莫可谈起杨行密,眉飞色舞,充满敬佩之情。
“这样看来我们经济系是很有希望的了?”俞晓易想起伊教授忧郁的神情,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当然不会十全十美的,尤得祥老师还是连任了党总支书记!群众有意见,据说是因为老主任的大力举荐,他才没有被淘汰。老主任是主动提出离休的,对他的举荐校党委当然不会等闲视之锣!”
听到尤得祥的名字,俞晓易心中实在不舒畅。尤老师的眼睛里仿佛安了一面放大镜,老是喜欢捉住人家身上芝麻绿豆般大的疵点无限地上纲上线。俞晓易申请出国留学的时候,尤老师简直审讯一般足足盘问了他半大。
“尤得祥对你很有成见,和他打交道,你说话言词千万要留神,倘若被他揪住点什么,可要弄得你六神不安呢。先汇报思想,别一开口就吹你取得的伟大成绩,懂吗?”莫可关照他。
看见莫可一副老大姐的模样,俞晓易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像个世故的老太婆的?”
“哼,环境改造人嘛。这些年来你碰的壁还少吗?难道你不知道‘人心匠测’的古语吗?”
“那也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十年动乱把人心搅和得疯狂而阴暗,可是今非昔比了,社会上大搞经济改革,人的精神面貌也会振奋起来,滋长出一些新的东西吧?”
“你还是十足的书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