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梵梵听得出这是客套话。
临上汽车前,秋江对梵梵说:“听十首歌和听两首歌效果是一样的,你别在意。”
梵梵能不在意吗?郝教授半睡半醒地听她唱了两首歌,苹果和蛋糕一口没碰,这其中的意思还不清楚吗?
梵梵送走客人,懒得收拾杯盘果皮,心事重重地呆坐着。
晓易倒了垃圾回房,轻轻地说:“梵梵,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你……刚才为什么不送蛋糕?!你没看见我做的手势吗?你!还说帮助我呢,拆台!存心拆我的台!”梵梵把一肚子火朝晓易发泄。
“梵梵,你冷静些,听我说。”晓易盯着梵梵的眼睛,“你难道没看出来?那位郝教授哪像是来听你唱歌的?喝得醉酿酿的,都快睡着了!我最讨厌不尊重别人的人,她那么傲慢,我们何必去讨好她?当时若不是顾及你的情绪,我早就要下逐客令了。”晓易对那个记者秋江也特别不顺眼,站在郝教授身边就趾高气扬了!而且,他对梵梵殷勤得过分,晓易心里着实地不痛快。
“完了,我完了!”梵梵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悲哀地呻吟着。
“完不了,梵梵,让那个什么郝教授见鬼去吧,今天你唱得还不错的,其他人都听得很入神嘛。”晓易为梵梵鼓劲,“不过,我想给你提一个意见,也许是紧张,也许你太疲倦了,你好像没有把感情沉浸到歌曲中去,显得过分修饰了。”
“你什么也不懂!”
“我懂得歌为心之声的道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美国兵营里流行一首叫《孤独而悲哀的哭泣》的歌,歌词平淡,旋律也很平常;只是因为它表达了广大士兵的厌战情绪,所以一时成为极流行的歌曲……”
“你别说了好不好?”梵梵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知道吗?郝教授是青年歌手大奖赛的评委会主任呀!”
原来是这样,晓易恍然大悟,心里却更来气了:“评委会主任又怎么样?她能一手遮天吗?还有那么多评选委员,还有那么多听众呢!只要你唱得好,一定会得到群众的承认和喜爱的……”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梵梵狠命地摇着头,用手蒙住双耳,尖声地叫起来。
晓易增住了,他的温顺的梵梵变了,变得易喜易怒,变得任性了。他不明白梵梵怎么也学会拉拉扯扯那一套了?从前她是极鄙视那种关系的呀。
你是经济学硕士,你是否也应该去研究一下心理学?是一个怎么样的怪物钻进了梵梵纯洁美丽的心灵?
这一晚,夫妻俩同床异梦,各想各的心事。
梵梵好气呀,一想起郝教授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心口就憋得痛;梵梵好羞呀,为了这次家庭音乐会费了多少心血,换来的只是轻慢和冷淡,简直是自作多情!梵梵好悔呀,早知道郝教授如此,……何苦请她上家里来?丧失了自己的清白名声。梵梵好怨呀,怨秋江,更怨晓易,晓易呀晓易,梵梵千盼万盼盼你回来,好有个精神上的依靠,你却一点不理解你的妻子,你怎么变得那么不通人情了呢?
梵梵和晓易,究竟是谁在变?
第七章
季节交替,气候忽冷忽热,伊教授终于病倒了。起初他并不在意,以为偶感风寒而已。吞了几颗速效感冒丸(电视里大作广告,据说是一吃就灵的),靠在沙发上看俞晓易送来的论文。
老太婆在旁唠唠叨叨:“你还想不想多活几年呀?发烧着哪!”
“少锣嗦!”伊教授朝老伴耍脾气,“替我冲杯感冒冲剂。”
伊教授看俞晓易的论文,喜忧交加。喜的是学生的学识大有长进,文章写得笔致犀利、文思精采并且立意锐新、论据充足,真是好文章,难怪能获得世界经济研究会上许多外国专家的赞赏;忧的是晓易年轻气盛、性直言率,他提出的许多观点与国内大多权威人士的口径并不相符,而且大胆引证一些资本主义国家甚至是台湾的经济数据,恐怕会惹出一些麻烦。伊教授的确是偏爱这个学生,愈是爱他,愈是为他操心。晓易在做学问上是渐趋成熟了,做人上可还差一大截呢。伊教授原先也是个凡间“仙人”,不谙世事,近几年却也渐渐地悟出许多尘世俗理来了。于是他提起笔,忍痛在学生的文稿上圈圈点点起来。
半夜里,伊教授的烧愈发地高了起来,他强挨着,读完了晓易的论文,放下最后一页纸,他竟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时间昏昏沉沉地晕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老伴来喂药,发觉他浑身火烫,脸色铁青,吓得魂飞魄散。老两口把独生女儿送出去留学了,身边没有晚辈。她只好给俞晓易打电话,对着话筒,说话的声气都变了。
俞晓易立时三刻赶来,把个伊教授像小因似的抱下楼,抱上出租汽车,送到医院,诊断下来是急性肺炎,要住院治疗。
俞晓易听师母讲伊教授抱病看论文的事,刚强的男子汉不由得鼻根酸胀得厉害。
伊教授学识渊博,为人宽容大度,近几年他把心血都花在培养学生上了,耽搁了自己的著书立说,为此,俞晓易对伊老怀着深深的敬重和感激之情。晓易知道伊教授曾打算写一部经济史,因此,他在国外留心收集了有关这方面的许多新鲜材料、他想帮助伊教授共同来完成这个心愿。当然,伊教授的某些观点比较守旧,已落后于时代。但是伊教授治学态度严谨认真,只要有充分的事实和严密的逻辑推理,晓易相信是能够说服他的。
伊教授醒来,看见晓易守在床边,咧开嘴笑了笑。师母说,他真是难得笑的。
“文章写得很好。”伊教授用滚烫的手拍了拍学生的手。
“伊老,文中关于‘门户开放’政策在亚洲经济史上的地位那一节,我提出与你相连的观点,你认为?……”晓易恳切地问。
“哦,你的论据是能够成立的,这个间题我们以后还可以再作深一步的研究。”伊教授并不是那种要学生对自己亦步亦趋的人,他喜欢有独立见解的学生,“不过,有几个章节要作大的修改,我作了眉批,你看看。”
晓易翻阅伊教授圈改过的文稿,关于“门户开放”的那一节,伊教授仅用红笔在纸边上写了四个字:“言之有理。”晓易不由得又涌起对导师治学做人真且正的敬佩之情。
令晓易感到吃惊的是,伊教授把文中列举台湾方面的材料都删去了。
“伊老,这是为什么?”
“人家要间你,这些材料哪里来的?你作何答复?”
“在国外,公开的报纸上都有登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