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些人不会这么想,人家会怀疑你怎么怎么的,我看在政治上还是稳妥些好,咬!”
晓易默然,多少年来的政治风雨使许多人变得谨小慎微、亦步亦趋,真正的才干和创造力得不到正常的发挥。他不忍拂逆伊教授的一番好意,虽然对于他来说,为了探索学问的真谛,根本不在乎别人的非议。
伊教授在文中“市场的调节作用”那节上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伊老,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节……我以为不必详细论述……可以删节,或者……简略地提一笔……”伊教授吞吞吐吐起来。
“为什么?”晓易叫了起来,这一节是他写得最得意的段落。关于市场调节问题,读书时老师的讲义上似乎早有定论,晓易在国外看了大量材料,作了精微的分析,得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他以为自己是论据充分、论证严密的。
“你的观点很新鲜,只是……太尖锐了,太容易被人抓小辫子……”伊教授有难言的苦衷,但他不能把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晓易,他不想用那些肮脏的市侩心理去搅乱学生的思绪,应该让晓易集中精力去思考学术上的事,晓易一定会有成就的。而他,作为他的导师,不仅在学业上有教导他的责任,而且在生活道路上,也有义务引导他、保护他,让他少受坎坷与曲折。伊教授此刻只能含糊其词地回答晓易,心里觉得非常痛苦。
“伊老,我不同意……”在学术上,晓易是认真的,这点是秉承了伊教授的优点。
伊教授一方面为学生的正直而喜欢,一方面又不得不使用了导师的权威,下“命令”:“你一定要按照我的意见修改!”
晓易愣住了,伊教授对自己从来不这么武断的。他感觉到伊教授有话没说,他想探究,可是伊教授垂下眼皮,不让他看见他的内心。
“你应该懂得,你现在的目标,就是要争取留校,这对你的事业发展有好处。因此……你必须照我的意见修改论文……我老了,马上就要退休了……”伊教授说着合上了眼睛。
是伊教授最后两句话中的辛酸打动了晓易,他只得违心地顺应伊教授。他看见伊教授躺在白被单下的身子是那么瘦小,像一张薄薄的纸,他的满头白发显得凌乱而稀落,晓易心想:“伊老恐怕是真正的老了吧?”
护士来说:楼下有人要看伊教授,没牌子了,请下去个人换。
俞晓易下得楼来,见是周典。
“伊教授怎么样了?”
“急性肺炎,现在已经好些了。”
“哦―”周典瞄了一眼俞晓易胳肢窝下夹着的稿子,“老头子对你的论文总是不会有什么挑剔的吧?毕竟是在国外获得好评的嘛!”
“也提了些意见,要作修改。”
“哦?老头子思想僵得像顽石。学聪明些,先顺着他,答辩时,再把新观点亮出来,否则,老头子不会让你过关的。”
“你怎么这样看伊老?我在文中提出与他相反的观点,他一字不改,我觉得伊老治学是很实事求是的。”
“是吗?”周典不以为然地笑笑,“让我看看,他究竟要你修改何处?”周典从晓易手中接过论文稿,飞快地翻起来,翻到有红笔处,便停下细细地品阅一番,末了,他意味深长地对晓易哈哈一笑:“改吧改吧,老头子在为你搭桥铺路哪。”
“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真人面前别装傻了。”周典酸溜溜地说。
周典说话真叫人不舒服,俞晓易不愿和他周旋,便告辞要走。
“等等,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呢。”周典拦住他说。
“什么?”
周典用手撩了撩头发,拍拍他的肩:“老兄,求你当个红娘,行不行?”
“从来没当过,恐怕胜任不了。”
“你胜任得了的,而且只有你能胜任。”
“……”
“莫可,她最佩服你了,这谁都知道。”口气又发酸了。
“莫可?!可是……她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周典,你真的爱她吗?”
“我觉得,从各方面来讲,我和她都很合适。”
你哪里配得上莫可!晓易想说,忍住了,“都是老同学了,何必再要红娘?你真爱她,就真心去爱,莫可是个非常实在的人,真情实意才能赢得她的心。”说完,他扭头就走,不知为什么,心里很不痛快。
晓易推开家门,梵梵像只鸟儿似地从厨房里飞旋出来,嫣然地笑着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菜都要凉了。有你爱吃的蹄骼,还有瓶小香槟!”
晓易诧异地看看妻子,自从开家庭独唱音乐会后,梵梵还没有这样神情开朗过呢!
“今天是什么日子?有肉有酒的。”晓易亲亲梵梵的脸颊,问。
“你写论文累了,搞劳稿劳你呀。”梵梵笑眯眯地说,憋不住喜气溢出眼角嘴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