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样工作都有顺序,急也急不出来的。”
“放假了,系里没人,若有通知,是否可以寄到我家里?”
“可以。”
“我家地址……”
“档案上都有了。”
“简直像训劳改犯!老天,倘若要我做人事工作,真正要我的命了。”出了那红砖楼,莫可舒了口气,连连摇头。
俞晓易用手指从额上抒下一层急汗来。
“前几天,为申请出国留学到这里来敲图章,足足盘问了我半天,仿佛自费留学的人都是准备叛国投敌去的。这些人呀,心像是封在一个绝缘网里,不会受任何情感的波动。”莫可感慨着。
“出国的事进行得还顺利吗?要不要我帮你点忙?”
“不用,我是听其自然,办得成走,办不成就不走,早走晚走都无所谓。”莫可像是极不愿提申请留学的事,“你还是管管你自己的事吧,简直莫名其妙,教育部的人都睡着了不成?我托人替你去查问查问。”
“你的神通那么广大?教育部里有人认识?”
“哪有什么神通?有个学生和我关系不错,她的父亲在教育部工作。”
两人边说边聊,不觉又回到系里。系办公室的会议已经结束,人群散出来,俞晓易看见宫达老师迎面走来,不知怎么没和他打招呼,拐弯下楼梯了。晓易连忙叫:“宫老师。请等一等。”
“哦……晓易,你好你好。”宫达像是刚刚才看见俞晓易,热情地叫了起来,“走走走,上我家去坐坐。”
“不了,宫老师,有件事求你帮忙,东北师大你有熟人,帮我引见引见吧。”
“你要上东北师大去呀?”宫达问。
“我想去拜见袁教授,伊老说,动笔写经济史以前,最好去听听他的见解。”晓易如实回答。
宫达眨了眨眼睛,“哎呀呀”地叫了起来。“东北师大那几个人,只是在北京开会时见过,一面之交,再说,他们的地址也不知放哪儿去了。”
俞晓易一有些疑惑,上回听宫老师讲起东北师大的几个老朋友,似乎交情不浅的,怎么会连地址都丢了呢?他不便追问。
“其实,跑那么远去找袁教授,有那个必要吗?伊老总是喜欢兴师动众、大惊小怪的。像我写了儿本书,不都是靠自己独立思考的?晓易呀,不要性急,一口吃不成胖子,先扎扎实实地教两年书,等我结束了手头这本集子,跟你合作一起搞一部大而全的经济史,怎么样?”宫达拍拍晓易的肩。
“宫老师,俞晓易的提纲已经被出版社列入明年出书计划啦!”莫可在一旁插嘴了。
“那……你再考虑考虑,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对着宫达的背影,莫可朝俞晓易挤了挤眼:“他可不希望你独自写成经济史呀!”
“不,不会的,宫老师和我关系很好,他哪能,……”俞晓易极不痛快地摇摇头。其实,他心里何尝没有感觉到宫老师的微妙心理?他只是不愿意承认它罢了。
“好吧,日久会见人心的。晓易,到长春,去找我插队时的哥们吧,他们会帮你解决住宿问题的。”
“太好了,你给他们写信,就说只需一张席子就行,哪怕睡在灶披间里。”
“我告诉他们来的是一位留过洋的秀才,他们会像待皇帝般待你的。他们以前都是学校里很优秀的学生。后来下乡了,回城了,失去了深造的机会……你给他们吹吹天南海北的事,他们都是非常有灵感的人呐。”
“你的朋友我一定会喜欢的。”
“梵梵会同意你去吗?”
“我会说服她的……”晓易想起梵梵,确实有些不忍离开。这些日子,梵梵变得沉闷,忧饱,人瘦了,眼角都出现了皱纹。合唱团的排练演出己经结束,梵梵天天把自己锁在家里,晓易真怕她闷出毛病来。“莫可,我出去时,你能多去看看梵梵吗?”
“当然,一定尽力。”莫可爽快地答应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要回宿舍去拿件东西,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好吗?”
“什么要紧事?你有约会吧?那我先走了。”
“就和你约会!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莫可一阵风地去了,又一阵风地来了。
“咯,给你。”她把二叠大团结往晓易手中、一塞,“我也不是富翁,这里是一百元,算我送你单程的路费。”
“莫可,这……我怎么能拿你的钱?”晓易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不喜欢人家怜悯自己。
“什么你的钱我的钱,钱这个东西,古人称作‘阿堵’,原本是身外之物,看轻点好。你现在只拿48元保留工资吧?能维持生存就蛮不错啦,去东北来回起码得有二百多元盘缠钱,我现在宽裕些,我支援你;将来你发财了,再还我嘛。”莫可大大咧咧地说。
俞晓易捏着钱,不知如何表达对莫可的感谢,然而他看了看莫可不漂亮但很清澄的眼睛,什么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大伏天,空气像是从沸水锅里冒出的蒸汽,人即便静坐在阴凉里也会世世地冒汗。
俞晓易挤在北上的硬座车厢里,和那些跑单帮的富有的乡下人背靠背地坐在狭小的车厢过道口,邻近厕所内不断地散发出一股发酵般的酸臭。“吭味吭味”,挤在他身边的黑脸汉子猛力地咳嗽,痰沫就溅在他的脸上。俞晓易觉得自己的肉、骨头和皮统统粘在一起,变成了浆糊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