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再见!”
董老师走几步,回头看看,又走了,消失在雨幕中。
“俞―晓―易―俞―晓―易―”远远地有人在唤他,他仿佛早就在等这个声音的。
“莫―可―”他在心里叫。
莫可呼味呼味地跑近了,撑着伞,掩在伞中的脸上全是水。
“你怎么站在这儿淋雨呀?要得病的!”莫可把伞移到他头上,又伸手把脸上的水将去,可是水又涌了出来。
“怎么!你哭什么?”俞晓易从没见莫可淌过眼泪,所以很奇怪。
“谁哭啦?”莫可又挤了一把脸,“你没见,雨下得多大呀。”
雨真是越来越大,远远近近一片迷蒙的雨幕,周围突然显得异常的安静,只有沙沙的雨声,纷纷杂杂的尘世像是悄悄地遁迹了,只有一个可信赖的朋友,莫可。
俞晓易的心情平静了。
“你都知道了?”
“嗯……”莫可点点头,咬住嘴唇,不让脸上再有水。
“杨老师说留校名额太紧。其他人留下也一样的,我到别处去,朱老师说可能是社科院经济所。”
“你……你真是木头,被人暗算了还不知道?”莫可恨恨地说。
“别这么说……”
“你呀你,还算是留过洋的硕士生呢?你懂不懂现代人的心理?你比人家强,你就是人家的敌人了!”
雨哗哗地下着,河面旋来一阵风,把他们的伞掀成倒喇叭型了,雨猛地往他们身上横来,莫可连忙把伞撑好。
“我,刚才……把周典狠狠地骂了一通!”
“啊?!”
“就是他,这个卑鄙的小人!他去告诉杨老师,说你在论文答辩中删去了一节关键的段落,是彻底地否定杨老师的观点的。这么一来,杨老师也许就……”莫可实在不愿再明说了,周典的无耻她是料想得到的,刚才,他找她,缠着要她与他明确恋爱关系。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正在办出国留学的手续,异想天开地想让她帮他也申请一份奖学金。为了讨好她,他才得意忘形地讲出了那些肮脏的隐秘。
“别说这些了,好不好?”俞晓易深深地吐了口气,他想让自己从那种郁闷、烦躁、愤葱的心情中摆脱出来。
晓易感谢地对她笑笑,这个笑有点凄惨的味道。“你把我当成是豆腐搭的空架子了吗?放心,你瞧瞧,照样一百三十斤体重,照样一餐四两饭!”晓易故作轻松地伸伸手臂。
莫可送俞晓易出校门去乘车。
走出校门的时候,俞晓易心头掠过一阵酸楚,以后,他将永远地告别F大学了,再要踏进它的大门,就要到门卫室去填会客单了。他不由得留恋地瞥了一眼校门石柱上白底红字的牌子。
雨檬檬中,F大学的校门变得空旷而更有气势,那几根水泥浇铸的门柱被雨水冲洗得纤尘不染,挺立在雨幕中,清高而挺拔,愈显示出这大门之内便是崇高的知识圣洁的天堂!而在这校门中进进出出的人们,也如同天使般的高尚和纯洁,令人尊敬和向往……
俞晓易命运的决定是在一次经济系领导的碰面会上,在讨论研究生分配工作时,杨行密副主任高姿态地带头发扬风格,说:“伊教授退休了,原本我想把他的两个学生都留在研究中心工作的,现在我放弃一个名额吧。俞晓易自己有许多其他的打算,我就不勉强了。”
朱元丰吓了一大跳:“杨老师,当初可是你提出俞晓易是个难得的人才的,况且我们已正式通知了他本人,再更改恐怕不妥当吧?”
“报到的通知还没发给他嘛,我看问题不大。”尤得祥哗哗地抽出俞晓易的毕业小结报告,说:“这个学生太狂妄自大了,你们看看他写的小结,傲慢得很,对自己的错误毫无认识,这样政治上不可靠的人是不适于留在系里工作的。”
“这个嘛……大家发表发表意见吧,啊?!”朱元丰把眼睛盯住了宫达。他知道宫达与俞晓易的关系很密切,只要宫达提出反对意见,他就能替俞晓易说话了。
“我没什么意见,留谁都一样。俞晓易有点好高鹜远。周典嘛,比较踏实些。”宫达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怎么关心,轻描淡写地说。
完了,朱元丰心里懊丧而愧疚地叹息了一声。
“老朱,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不是说过要发扬风格,把最优秀的毕业生支援其他单位吗?”
杨行密作出不留俞晓易的决定,是经过郑重而苦恼的思考的。
接到俞晓易的论文稿,拆开信封,竟是英文的原稿!他一下子愣住了,随即,一股怒气由心底窜上了脑门:俞晓易太高傲了,自恃出过国留过洋,抓住了他的软档竟敢来示威了!杨行密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喝着发苦的浓咖啡,翻阅了各类词典,一俞晓易周密的论证和大胆的论点使他震惊,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俞晓易超过了自己。
杨行密遭遇的太多、失去的也太多了,青春、事业、信仰……二十多年来的压抑使他的心结成了冰。熬到双鬓斑白方才得到大展宏图的机会,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很多了。他极不甘心在短时间里就把他的优势地位让给俞晓易,他不敢想象,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像伊教授那样灰溜溜地退居闲舍。
周典为了自己的利益卑微地出卖了俞晓易,杨行密鄙视他的人格。但是,为了挤走俞晓易,他又不得不违心地留下周典。
在历史的湍流激泉中,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冲刺着,进行着永不休止的接力赛。每个夺到接力棒的人总是希望自己能多跑一程,让自己在历史上留下的轨迹长一些、再长一些,极少有人心甘情愿地把跑道让给别人的。
俞晓易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和软绵绵的脚步登上楼梯,梵梵站在家门口替他脱去拧得出水的衬衫,又替他擦头擦脸,一边焦虑地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究竟怎么样了?”
晓易默默地看看她,心里在斟酌最适当的句子,一边默默地走进屋,发现沙发上坐着位男人,西装领带小分头,十分自得地抽着烟,分明是阿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