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师,”晓易觉得口干唇燥,喉咙口火烤一般的痛,“我服从组织的分配,可是,你们做了决定却迟迟不通知我,一直叫我耐心等待,对这种做法,我有意见!”
“这个嘛……”杨行密脸上的肌肉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我们以为人事组会通知你的呀……关于你的工作,我们已经关照人事组重新安排了,这你放心,一你对系领导还有什么要求吗?”
杨行密躲躲闪闪的口气使俞晓易大大地失望了,要是杨老师直截了当地说出对自己的意见,甚至骂自己,他也会觉得痛快些的。他原以为杨老师总会直抒己见的!俞晓易对杨行密是信任的、尊敬的,所以这种失望使他加倍痛苦。什么名额不够?分明是托词,当初决定留我时,难道不知道留校的比例数?他从杨行密对自己态度的渐变中模模糊糊地悟出了点什么……既然这样,又何必……他默默地摇了摇头,默默地站起来,没说一声“再见”,离开了曾经向他敞开了心扉的杨老师。
“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啊!到哪里都一样工作。有机会我们再谈谈。”杨行密送他到门口。
俞晓易看了他一眼:杨老师呀杨老师,你把心藏起来了,我们还能谈什么呢?
俞晓易走过系总支办公室的门口,尤得祥从里面跑出来叫住了他:“俞晓易,我正到处找你,系里给你的鉴定写好了,要你签字,否则,你的毕业证书就不能颁发。”
“尤老师,‘尚好’是什么意思?”俞晓易压住火气问。
“尚好嘛,就是没什么大问题。”尤得祥说。
政治表现没什么大问题?言外之意,问题还是有的?!多么高明的措词,俞晓易厌恶地不得不佩服尤老师的修辞技巧,他想与他申辩,又觉得不屑费此心神,人的历史毕竟要靠自己双脚一步步地走出来的。
“尤老师,我希望将我写的思想小结和情况汇报都附在这份表格里放进档案,我保留我的看法,我对自己的言行负全部责任了。
“这……”
“我有这个权利!”
“好……吧―!”
于是,俞晓易愤然在毕业鉴定仁签了字。
这时,有人在系总支办公室门口张了一下,又缩回了头。
俞晓易觉得好像是朱元丰老师,连忙追了出去:“朱老师―!”
朱元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满脸惭愧地看着俞晓易,他这些天来一直觉得对不起俞晓易,羞于向他解释什么,因此一直是回避他的。
“朱老师,你为什么躲开我?”俞晓易伤心地间。
“晓易,来来来,到我办公室来。”朱老师把俞晓易带进系主任办公室,又掩上了门,掏出手帕擦额上的汗。
“朱老师,系领导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对我的前途不负责任?怎么能欺骗隐瞒事实真相,让我白白地空等了这么长时间呢?”俞晓易在朱老师面前不再讳忌什么,把心中的不平都倒出来了。
“唉,晓易,咱们系里人事关系很复杂……你年轻,还不能体味个中奥秘。我这个主任其实是个架子,难哪……对这种做法,我是有意见的,但是孤掌难鸣……再说,再说……”朱元丰说不出来了,他恨自己懦弱不能为俞晓易,一书持公道,可是,依他几十年的生活经验所知,即便他为俞晓易说话,也是无济于事的,弄不好自己也成了夹心面包左右不是人,而在这种情况下,俞晓易留在系里工作又有多大的滋味呢?他只有宽慰俞晓易了,“其实,像你这样的人才到哪里都是有用的,我已经跟人事组的同志谈过,一定要慎重安排你的工作。社科院经济所前些日子到我们学校来要人,我已经向他们推荐了你。经济所研究力量很雄厚,你去那里工作还是很不错的。”
俞晓易从朱元丰老师的话中感到了他有难言的苦衷,而朱老师的诚恳态度也使他满腹的委屈得到了一点安慰。“朱老师,到哪里工作我都没意见,只是不要再叫我等等等了。我已经当了半年多‘无业游民’……”
“那当然,那当然,这回我要天天去盯住人事组的老戴,让他快点替你办手续,你放心,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俞晓易走出经济系的办公楼,沿着校园中那条蜿蜒而浑浊的小河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一丝风,河水凝固得像铜镜,河面上浮着一层发酵似的暑气。蜻蜓在草叶丛中乱窜,今夭蜻蜓特别多。
俞晓易不敢回首经济系的楼房,他像一个被驱出门外的乞丐,心中堵满了屈辱和愤郁。他想不通: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发生什么事了呢?最令他疑惑的是杨行密老师的态度,前后简直判若两人。杨行密那张清灌的长脸对他来说是一则世界上最难猜的深奥的谜。
开始俞晓易义愤填膺,决心要到校领导那儿去反映问题,揭出经济系分配工作中见不得人的隐秘,然而此刻他已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够让朱老师做难人。他这系主任难道能推卸责任吗?我俞晓易告好状可以拍拍屁股就走,朱老师却要在系里一直待下去的。
现在到哪儿去呢?去找伊老吧,在伊老跟前他可以尽情地吐一吐郁积在心中的肮脏气了……可是他想到伊老那忧心忡忡的神色和日渐虚弱的身子,又犹豫起来。老头子听到这个消息肯定要气昏过去的,还是让他过儿天安生日子吧。等去经济所的事有了眉目再对他说明,他会好受些的。
身上觉得有些凉意,奇怪,那河面忽然间绽出了无数朵小白花。
还是回家去,梵梵一定提心吊胆地倚窗等候着呢。啊,梵梵,梵梵的情绪近来己渐渐地平稳了,听了这个消息,她的情绪会不会又一次地掀起风暴呢?
难啊,真难。倘若一个人活在世上只需一门心思地学习、工作、创造,那该多么愉快!然而却必需花费极大的精力去应付万花筒般的人际关系。实在吃力,精疲力竭了……
小河对岸是一簇簇的矮灌木,此刻那灌木的绿色正在漫漫地融化开来,多么清新的绿,而且还发出悦耳的沙沙声,轻轻的。他真想躲到一块清新而干净的地方,让身心好好地休息休息。
他似乎听见一阵咕嚓咕嚓的脚步声,他恍惚感觉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他茫然地抬起头,真的,离自己十米远处,董秀琴老师正收住脚步,忧郁地望着他。她撑着淡绿色的尼龙伞,夹着蓝花布包,看样子是下了班回家,不期在小河边师生相遇了。
“晓易……”董秀琴动了动嘴皮,又垂下眼皮。
“董老师……”晓易觉得喉咙口有块酸涩的东西在拱。
真是相对无言难开口,各有心事在心头啊!
……晓易,我……对不起你!董秀琴希望雨下得再大些,让雨幕遮住她满脸的愧色,……在经济系里,宫达发表的论文最多,书也出得最快,为此,他被破格提升为副教授,与杨行密之辈比肩,这也是她当妻子的骄傲。宫达对她说:不是他不愿帮晓易的忙,现实太残酷,日后能打破他在经济系独具优势的人,必俞晓易无疑矣!董秀琴爱护学生,更爱丈夫,丈夫的利益是与自己休戚相关的!她违心地接受了丈夫的意见,愧疚得几天睡不好觉……
“晓易……你好吗?”轻轻地问一声,交织着说不尽的感叹和歉意。
“好。”回答得很响亮,充满了自尊和自信。
“下雨了……上我家坐会儿吧?”
“不,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