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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死亡(第2页)

“噢,我也想起来了!”艾丽丝惊恐地轻轻地喊着,又道:“哪一天下午,我记不清了,嗯,反正是下午我快要打详的时候,谢家的姑娘拎了只破皮鞋盒走出来,那盒子里有一只死老鼠,我最腻心老鼠了,吓得我捂起了眼睛。谢家姑娘就对我讲,他们家不知哪儿挪来了一窝鼠,猖狂得要命,后来她就弄来了鼠药,这鼠药真灵光,一下就毒死了好几只老鼠。她恶狠狠地把那只老鼠摄进垃圾箱里。你们晓得吧,樊易木是属鼠的,上次我们店里进了一批生肖图案的巧克力,樊易木来买的时候问我巧克力里有没有鼠,他讲他属鼠,后来我帮他找到一块鼠的巧克力,他拣起来就把它吃掉了。你们讲讲看,这是不是有点蹊跷啊?”艾丽丝平常很喜欢跟谢家姑娘搭汕,因为看看谢家姑娘长得蛮漂亮,却招了个又矮又瘦又黑的老公,每看到樊易木一次,艾丽丝对谢家姑娘的妒忌就减少一点。

艾丽丝终于把谢家姑娘提出来了,毕、霍、封、俞等人又互相交递了一番目光,那目光是非常意味深长的。

“昨天晚上怎么就一直没看见谢品芳的影子?男人惯成那个样子,反倒是我们这些外头人在吃心吃肺地张罗。”霍阿姨老是盯住那块水泥板,好像樊易木还惯在那里。

“我左忖忖右忖忖,总觉得奇怪。窗台这般高,樊易木人又矮,怎么就会跌下来的呢?”毕师母神色犹疑中带着点促狭,听得人汗毛凛凛。

“谢家的门一直关着,门里面一点点响动都没有,就像这套房子没有人住的一样。”俞家好婆呐呐地讲。

这时候从楼梯上走下个人来,五十多岁光景的妇人,高颧骨高鼻梁,很精干的样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就到了:“眼泪水,有考究点的酱油没有?我们罗小姐一张嘴巴刁得要命。”

说话的是绍兴阿姐。她是八号里罗家的佣人,卜安公寓的人难得看见八号里罗家人出来走动,只看见绍兴阿姐从八号门里窜进窜出,因此绍兴阿姐反倒成了卜安公寓八号的代表了。听讲绍兴阿姐老早是在弄堂笃底那幢洋房里做的,“文革”开始,洋房里的卜家被一班红卫兵翻天覆地地抄了,男主人被关起来了,余下老老少少五口被扫地出门,住到看弄堂的五爷叔的小屋里,哪里还用得起人?绍兴阿姐是真心可怜他们,还是帮他们做饭洗衣服倒马桶。卜家老太太背地里就跟绍兴阿姐说:“我们不会让你白做的,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卜家的气数没有尽,总归有出头日子的,到时候我们会重谢你的。”其实绍兴阿姐真的投有想要他们报答什么。后来造反派找绍兴阿姐谈话,启发她的阶级觉悟,说你是劳动大姐,卜家是资产阶级,你为什么甘心白白地替他们干活受他们剥削呢?绍兴阿姐听听也有点道理,她将卜家老太太的许诺告诉了造反派。造反派里一个神情严肃的头头听了一拍桌子说:“资本家就像屋檐底下的洋葱头,皮焦根烂心不死,他们还等着向我们无产阶级反攻倒算!”马上召开了现场批斗会。卜家人拿绍兴阿姐恨得要命,东拼西凑把欠她的几个月工锢一笔还清,就此弄堂里对面碰着也不招呼。数年后,卜家时来运转又搬回弄堂笃底的洋房里去并且人丁愈加兴旺,重新找佣人,换了几拨都用得不称心。绍兴阿姐很想再转回卜家去做,托五爷叔去说了,人家回话,宁可自己做死,钞票送给别人,也不要绍兴阿姐回去。绍兴阿姐无奈,正巧卜安公寓八号里的老保姆生食道癌死掉了,急着要找个替工。虽说晓得八号里人家很难弄的,绍兴阿姐还是去做了。绍兴阿姐人很能干,八号里那么难弄的人家都被她做了下来。绍兴阿姐除了在八号里做,还顺便替弄堂里几个人家洗洗衣服带带小菜,每个月的工锢差不多抵得上一个副教授了。

“昨天傍晚边那月天吓人不吓人?轰隆隆几下雷滚过,天冷猛头暗下来,乌漆墨黑的云像是压在卜安公寓顶上。我们这头的雨大得像消防龙头救火,隔两条马路那里天好端端的没有落一点雨星。我就想想不对头,大概要出点事体的,果然出事体了吧!你们晓得吧?”绍兴阿姐正讲得有劲,艾丽丝把酱油瓶递给她,她用舌头在瓶口上舔了一下道:“眼泪水,这酱油不要是大兴货呀,跟你讲罗小姐嘴巴刁得要命。”

霍阿姨一巴掌拍在绍兴阿姐肩上:“摆什么嚎头,晓得你有内部参考消息,十四号里现在怎么样了?”

绍兴阿姐很伍泥地推了霍阿姨一把:“瞎七搭八要烂舌头的,都是老太婆了。”不过看得出来绍兴阿姐心里是很开心的,高颧骨上还有点红艳艳,她说道:“我也没有什么内部参考消息,刚才我在剥毛豆,电话铃响了,罗小姐现在难得有只把电话的,我想会是谁呢?想不到是谢师母打来的,不知道怎么搞了,他们自己家里的那只电话打不进去,只好打到我们家里,叫我跑上去跟派出所里来的人打个招呼,他们一时赶不回来,说是樊易木咽气的时候谢品芳一下子厥倒了,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啧啧啧,三十几岁的人就要当寡妇了,再讲已经有了个三岁的女儿。”俞家好婆插了一句。

谁也没看见封太太的嘴唇皮张开了又合上了。

“我先头就听见天花板格登格登地响,不晓得十四号里在闹什么鬼。于是我就跑上去了,开门的是谢家的媳妇,他们儿子出国以后媳妇不是搬回娘家去了吗?不晓得什么时候又来的。派出所里来了两个同志,正在窗口头量来量去的。赵大姐说,改天派出所要找楼里面的人家开座谈会的。”绍兴阿姐讲到这里就闭上了嘴,一方面大概她晓得的东西就这么点了;另一方面楼梯上传来一阵踢踢蹋蹋的脚步声,于是大家都把眼睛紧紧地盯牢暗洞洞的楼梯口。

第一个在楼梯口亮相的就是五爷叔,他五短身材却很强壮,一下子走到光亮里,他眯起了眼睛,一张面孔看上去像一只乌漆光生的胡桃核。

这个五爷叔可以说是一个无权无势无钞票的无产阶级,可他却是卜安公寓乃至整条弄堂里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他的威势在于他了解这里每户人家的根根底底、来龙去脉,是一本活的户籍档案,就像每个单位里的人事干部都让人敬畏,都怕他不知什么时候会攒出一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材料。五爷叔年轻的时候替卜家拉过黄包车,后来卜家有了汽车他就看大门,后来卜家不要看门的了他就扫弄堂,后来里委会的干部见他人头熟悉有点威信,就把他选成了治保委员。五爷叔磋跄一生没有讨过老婆,六十多岁的童男子还是有点魅力的。有几件事人们对五爷叔是交口称赞的。卜家人被扫地出门住到五爷叔的小屋里,造反派让五爷叔搬到花园洋房里去住,五爷叔硬是不肯,就把卜安公寓楼梯底下那间斜顶的堆杂物的房间扫干净了,搭了个铺安身,一直住到现在。所以五爷叔也是卜安公寓的居民。不过常常有人到五爷叔面前讲绍兴阿姐的坏话,要五爷叔立场站稳。特别是卜家的人竭力反对五爷叔讨绍兴阿姐做老婆,那是个没心肝的恶女人。卜家人四处张罗要替五爷叔找对象,五爷叔就对卜家人说:“我不会讨老婆的,我一个人过惯了的。”

五爷叔看见一堆人聚在烟纸店门前,就慢吞吞地踱过去,笑嘻嘻地说:“大家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派出所的人要来开座谈会的。”

“樊易木怎么会跌下来的?是他自己跳下来的还是被人家推下来的?”绍兴阿姐被霍阿姨和毕师母蹿掇着直通通地间道。

五爷叔很公事公办地说:“派出所的同志还在调查嘛,大家要实事求是反映情况,不要乱猜八猜。”

这时候居委会主任赵大姐跟两个派出所的民警走了出来,五爷叔便急急地随他们一起去了。

绍兴阿姐拎起酱油瓶挤出烟纸店,笑道:“不跟你们闹了,我们罗小姐又要讲闲话了,买瓶酱油要这么多时间呀?”

于是大家都回家去,要淘米拣菜做午饭,上楼梯时都很遗憾,没有得到什么爆炸性的消息,除了封太太。封太太很满足,她自己晓得的事情一点点没吐口风,却听了人家许多话,回家跟封先生有一下午好解闷了。

这一日骄阳呆果,栋石流金。

下午六号里的霍阿姨实在热得熬不过,便开了门,拿张竹榻放在楼道里困中觉。正好四号里的毕师母也开了门,把一张小钢丝折叠床搭在门口。霍阿姨笑道:“穿堂风比空调还适意,又不要付电费。啥事体要把门关得那么牢,真正是不晓得享福。”说着用手指了指楼上。毕师母应道:“从前热天里大家也都开门乘凉的,封太太兴致好起来还会唱两段程派《玉堂春》,罗小姐人是不出来走动的,她的琴声倒是日日能听到的。现在好了,讲讲开放开放,人反而越来越陌生了。斗年四季关牢门,好像家里有金山银山一样。”霍阿姨靠在竹榻上、眼睛眯着要闭上了,模模糊糊地间:“明天讲要开座谈会,不晓得是上半天还是下半天?我叫女婿调休半天,昨天夜里他相帮抬人的。”毕师母躺在钢丝**,开了半导体听弹词《白蛇传》的“合钵”,说道:“不晓得派出所调查出点什么名堂没有?”等不到回应,抬起头看看,霍阿姨已经开始打奸了。

霍阿姨后来为自己这个酣畅的中觉懊悔得要命。因为正当她沉沉入睡之际,谢教授谢师母谢品芳三个人从医院回来了,他们走上楼梯的情景让毕师母独个人观察得十分透彻。连他们讲的话也听清爽了。等他们上了四楼,听得砰的一声关门声,毕师母才把霍阿姨摇醒,眉飞色舞地告诉她:“谢家三口刚刚回来啦,一只只面孔都呆呆板板的,谢品芳两只眼睛肿得像烂桃子一样,只听谢师母跟她讲,心放宽点,不要紧的。你说怪不怪,男人摄死掉了,还讲什么要紧不要紧。”霍阿姨拍了下大腿道:“你作啥不叫醒我呀?”毕师母道:“你的呼噜打雷一样,哪里叫得醒呀。”

卜安公寓在褥暑的烦躁巾挨过了一个夜晚,第二天一早绍兴阿姐就传出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樊易木收衣服时不当心失足坠楼,是意外死亡。大家一听这个消息,都觉得很扫兴,像吃了只生西瓜,淡寡寡没有味道。霍阿姨打了个呵欠道:“这个樊易木,自己搭上一条命,害得我们也两个晚上心神不定。”俞家好婆道:“总是眼界太小,一件衣裳么有啥了不起,丢了也就丢了,还会攀高落低地去捡。”毕师母还有点半信半疑,说道:“雨是傍晚点就落起的,怎么要到十点敲过才去收衣服?”霍阿姨便道:“总归是忘记掉了,索性忘得干干净净倒也好了,大概后来又想起来,倒把一条命赔上了。”俞家好婆点点头:“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封太太听听没有什么花头了,就一声不响地上楼去。大家都要散去,艾丽丝连忙招呼:“暖暖暖,常常下来讲讲呀。”这两天人们老到烟纸店来听消息,她的生意兴旺不少,也解了许多闷气。

中午时分赵大姐一家家来通知开座谈会,大家都懒洋洋没有兴致了。俞家好婆讲身体吃不消了,霍阿姨讲外孙没有人照顾,毕师母讲要为儿子工作的事体跑劳动局,封太太倒是一口答应去开会,但赵大姐扳扳手指头,这会如何开得成?就跟派出所的同志讲,公寓房子各家都是独门独户各归各过日子,不大会晓得什么情况的,再说现在不比五、六十年代了,家庭妇女们开会都不起劲。派出所的同志说道:“不开座谈会也不要紧,我们一家家去跑,背靠背或许还摸得到东西。”于是赵大姐就说:“让我们的治保委员陪你们去,他情况熟悉,每家每户都讲得出大概。”五爷叔谦虚地笑道:“跟同志们学习了。”

因为封太太很爽气地答应参加座谈会,派出所的同志分析也许她知道什么情况,便先去找她。德了半天门铃才听到里面有下链条拧保险锁的声响。封太太听到铃响先从窥测镜往外看,一看两顶大盖帽,有点慌,跑进去告一诉封先生。封先生正在看金庸的《书剑恩仇录》,身心投入,被搅断了思路面呈不悦,但他涵养功夫很到家,从不大声讲话,他从眼镜片上面看着太太,指示道:“老套头,总归要来了解点情况的,你尽量多听他们讲,大路货回答回答就是了。记牢,那桩事体不要讲,就当你没有看见,忘掉它!”封太太诺诺地应着,再去开门。这工夫五爷叔已经向派出所的同志介绍了封家的概况。封家是卜安公寓最老的房客,封先生从前在银行里做事,不高不低也是个科长。封太太大学没毕业就嫁了封先生,不过一口英语讲得蛮像样,大跃进的时候受聘到中学里教过书。封先生在一九六五年因患高血压症提前退休,封太太因为要照顾先生也辞了职,故而“文革”中封家基本上安然无恙。封家夫妇俩都是戏迷,从前常有票友到他家吹拉弹唱。封家有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五爷叔听见门里有响动便不再往下说了。封太太一脸殷勤的笑引他们在客厅坐下,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可口可乐的瓶子,给他们倒了三杯。五爷叔先看那咖啡颜色的饮料只当是可乐,喝了一口才知是冰茶水,心想:都说封家过日子做人武精明,耳闻是虚,眼见为实,果然名不虚传呀。封太太那笑像是刻在脸上不会消失的,她很过意不去地说道:“我们先生血压高,下午总要困中觉的,他是不晓得外头事体的,你们问我好了。”派出所的同志问起他们与楼上谢家是否往来,对谢家人印象如何?封太太答道:“他们搬来没几年,我们脚头懒,从来没上去过,楼梯上碰到总归招呼的。看起来他们老夫妻相敬如宾,小夫妇亲亲热热,日子蛮称心的,想不到出了这种事。这个女婿实在是个好人,碰到人总是客客气气地招呼,自他来到谢家,我们公寓里的楼梯就开始清清爽爽了,个把礼拜他就会上上下下扫一下,拖一下,也没人付给他扫街费的。他死得真是冤枉,老天爷怎么这样不长眼,真要报应谢家么宁愿报应那个女的……”封太太突然煞住口,很尴尬地咧咧嘴,用张雪白的餐巾纸撼德眼角。派出所的同志又问前天晚上有没有发觉什么异样的情况?封太太摇摇头:“我们身体都不好,一般九点多钟就上床了。再说那月天真吓人,窗门都关牢了,只听得劈里啪啦落雨的声音,雨点一粒粒像玻璃弹子一样。”派出所的同志问道:“你们一点不晓得有人从楼上掉下去了吗?”封太太犹犹疑疑地说道:“晓得的。不要看樊易木人矮矮瘦瘦的,落到地上还蛮有分量,闷闷地璞地一声,房间好像摇了摇。后来又听到五爷叔你喊起来……”这个时候封先生突然从卧室里走出来,盯住封太太关照道:“反映情况一定是实事求是呀,不要犯添油加醋的老毛病。”五爷叔忙招呼:“封先生,你也来嘛,一块谈谈。”封先生道:“天太热了,我要去淋个浴,你们谈你们谈。”说着他就走进厕所间。封太太又接着说道:“听见五爷叔喊,我是想下去看看的,又看看天空擦黑,我们门口的路灯又坏了,所以就没有下去。第二天起来才晓得出了人命,偏偏是樊易木。”封太太眼圈红了,用餐巾纸德住眼角缩了缩鼻子。派出所的同志听她说没到过现场,便一会儿起身告辞了。封太太客气地将他们送到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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