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同志对五爷叔说最好找目睹樊易木坠楼的人谈谈,五爷叔想了想,就把他们带到封家对过的八号门口。五爷叔介绍道:“这家人姓罗,也是卜安公寓的老住户。罗老先生前是很有名气的翻译家,现在住在这里的是他的小女儿,都叫她罗小姐的,其实也有五十出头的年纪了。罗小姐是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的,那琴弹得来像桃花三月春江水。毕业后大概是分配不大称心,就待在家里吃老米饭了。‘文革’中她陪着罗老先生没少挨斗,亏得她男人牌子硬。她男人是专门研究飞到天上去的玩意的,一直在大西北的什么地方工作,是保密的。罗小姐只有一个宝贝固,现在到美国啃洋面包去了。所以八号里只有罗小姐一个少、住着,这些年她这个人脾气变得怪里怪气,不理人,连几十年的老邻居碰到了也不打招呼。”五爷叔咳了一声又补充道:“她只雇了一个保姆料理生活。”说着便德响了门铃。
绍兴阿姐拉开门看见是五爷叔,脸一下子就红灿灿的,便说:“你们坐会儿,我去叫。”说罢瞄了一眼五爷叔,扭着身子进里屋去了。不一会就走出来,很为难的样一子道:“我们罗小姐不爱管闲事,而且她性子耐,外面吵翻天她也能纹丝不动地坐着,前天晚上她足不出户,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不晓得,她说不见你了,对不起,她就是这个脾气。”派出所的同志很出乎意料地尴尬着。丘爷叔就说道:“绍兴阿姐,你跟同志们讲讲嘛,你不是说看见樊易木落下去的嘛?”派出所的同志马上神情专注地盯着绍兴阿姐。绍兴阿姐有点紧张,两只手在围单上搓来搓去,说道:“前天晚上天气恶得哩,下着雨还闷热,罗小姐一直说胸口不舒服,雨小点就叫我开窗。十点敲过光景,雨大得哗嗒哗嗒成片地甩下来,我急急忙忙去关窗,刚搭上窗栓,就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去,一晃就不见了。起先我还以为是楼上人家的衣服,后来罗小姐叫我下去看看……”派出所的同志问道:“罗小姐也看到有东西掉下去了?”绍兴阿姐道:“她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怎么会看见呢?”派出所的同志又问:“那她为什么叫你下去看看呢?”绍兴阿姐没考虑那么周全,经他们一问,也觉得有破绽,她犹豫地说道:“大概我是叫了一声的,有东西落下去了。”派出所的同志便问:“后来呢?”绍兴阿姐又看了眼五爷叔,五爷叔很鼓励地朝她点点头,绍兴阿姐接着说道:“罗小姐叫我下去看看,我就下去了,短命卜安公寓里的路灯总归没用几天,不是坏了就是被人旋走了灯泡,楼道中黑黝黝,外面又风雨大作,我实在有点吓丝丝,就摸下楼去敲五爷叔的门。”绍兴阿姐讲到这里停住了嘴,五爷叔便接着讲下去:“绍兴阿姐来敲门的辰光我已经迷迷糊糊的了,听她一叫,醒了过来。我打着电筒走到大门外,就看见一个人蜷了一团攒在上街沿。开头没认出是樊易木,只晓得一是个男人。他的面孔上都是血水,看不清爽是什么人。再加上他人本身长得瘦小,猛看过去还当是个小回。我就大声喊:啥人家小固惯下来啦?喊了好几声,毕师母霍阿姨都跑下来了,都讲她们家小囱睡得好好的。我抬头看看好像谢家有一扇窗户打开着,而且晾衣服的木架子也**下来了。我们儿个人一起拔直喉咙喊谢师母,谢师母伸出头来讲他们的外孙女好端端地困在小**呢。大概停了两秒钟,谢师母大声叫起来,是易木呀,是易木呀。我们这才知道是樊易木攒下来了。”五爷叔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卜安公寓里没有人讲他坏话的,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现在难得有这样品行端方的人的。”绍兴阿姐补充道:“谢家姑娘嫁这样会做事又会体贴人的老公也是前世修来的。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弄早饭,丈人丈母的豆腐浆油条,老婆小固的牛奶煎鸡蛋,他自己从来是泡饭将就剩小菜。还要拿老婆的汰面水倒好,连牙刷上的牙膏也挤好。老婆梳妆打扮,他就收作小囱,穿好擦好吃好送到托儿所,自己再去上班。学堂里照样还评上先进教师,你们讲讲这样的男人哪里去找呀,女人嫁人寻靠山,就是要一寻这种男人呀!”绍兴阿姐说到此膘了一眼五爷叔,还言犹未尽:“待旁人也厚道,说是叫我代买小菜,其实一个礼拜就是两二三趟,他平常下班回来顺手带一点,工锢是照样给我的。晓得罗家没男劳力,买米总归喊我一块去,别看他人矮,力气蛮大,抡百斤米上四楼走得还蛮快。”派出所的同志问道:“这么勤快的人,谢教授夫妇对他一定很满意锣?”绍兴阿姐道:“樊易木这个人祥样活络,就是一张嘴巴不活络。不过谢家要再不满意,良心真正是被狗吃了。相貌差一点有啥,过日子又不是拍电影,要相貌好作啥?”派出所的同志点点头,又问道:“你从旁观察,他们小夫一妻关系还可以吧?”绍兴阿姐咯咯地笑道:“小固都三岁丫,还要怎么祥才算要好呀?”派出所同志便站起来,连连谢谢绍兴阿姐介绍了许多情况,还跟她握了握一手。绍兴阿姐觉得在五爷叔面前争了面子,得意得嘴角咧到了耳边。
出了罗家门,五爷叔对派出所的人一说道:
“楼下的霍阿姨和毕师母倒可以讲出点名堂来的,我们还是抓紧时间下去吧。”五爷叔领着派出所同志下楼,一边简单地讲了讲霍家和毕家的情况。霍阿姨的男人是很有名的厨师,听讲中央首长招待国宾都叫他去献过手艺,单想想一个厨师能住进卜安公寓的房子,那一定是有点来头的。霍阿姨自己是当童一上出身的,是吃过苦的人,是有点觉悟的。他们老夫妻只有一个独养女儿,她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女儿女婿都是大学生,现在在同一个厂里工作,都是工程师了。毕家在卜安公寓住的年头也蛮长了,毕老先生在的时候搬进来的,毕老先生早先是在卜家汗的工厂里当会计师的,精明过人,处世得当。儿子却不及老子有本事,毕老先生大学毕业分到中学里教代数,粉笔灰吃吃也有三十年了,清水衙门一点嚎头也没有。他们的儿子愈加不像样,大学也考不取,现在待业在家,公子哥儿似的,不过毕先生毕师母还都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毕师母霍阿姨房门都敞开着。
五爷叔问派出所的同志先去哪家谈?派出所的同志想了想,说:“一起谈也没有关系嘛。”于是毕、霍两人进屋端了几张凳子出来,就坐在楼道里了。霍阿姨进屋拿了几瓶雪碧出来,叭叭地开了盖硬塞到派出所同志的手里,并说道:“一瓶雪碧才几角钱,又不想贿赂你们,尽管喝好了。”毕师母也不甘示弱,跑进去舀了两碗冰冻绿豆汤出来,说道:“我是不相信外面的广告的,什么晶晶亮透心凉,还是绿豆汤败火消著。”派出所的同志们跑得汗流侠背,喝了雪碧又喝绿豆汤,皆大欢喜。
于是说起前天晚上的事,毕师母说道:“不是说樊易木不小心跌下楼的吗?还来调查什么呀。”派出所的同志一愣,问道:“你是听谁讲的?刚刚开始调查嘛,怎么就下结论?你们晓得什么情况,尽量详细地告诉我们。”霍阿姨捏着大蒲扇往小腿上一拍,说道:“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汗毛凛凛,一阵雷滚过,那雨又急又大,窗外头黑漆漆,风声雨声像有千军万马压过。我是不喜欢看那种外国电视的,一天到晚抱牢亲面孔,难看死了。我困在**正盘算下个月给我外孙过五岁生日的事体,就听得咕嚓一声,像一只熟过头的西瓜惯在地板上。当时想大概是树枝被风吹断了吧?不要敲到人了。后来听到五爷叔叫了,一听是人惯下去,立时三刻从**爬起来。我们女婿讲姆妈你不要动,我去看看。我哪里还蹲得牢,跟在女婿屁股后面下去了。一看呀……”霍阿姨闭了闭眼睛:“作孽呀!”毕师母说道:“我刚刚看完《鹰冠庄园》,好像觉得地板往下沉了沉,就听到五爷叔的叫声,我想叫先生一道下去,不过我们先生已经困觉了,我就一个人下去,还好碰到霍阿姨他们。”霍阿姨又接着道:“我们女婿在厂里搞项目一直是当组长的,他蛮有头脑,用手在樊易木鼻孔前试了试,还有气,马上就冲到马路当中拦车子。现在的人呀,怎么都变得铁石心肠。先是一部大卡车,我们拼命叫,救人呀,救人呀,睬也不睬,呼隆开过去了。后来拦下一部出租车,司机讲,我没意见,间乘客同意不同意。乘客是一对青年男女,作风实在恶劣,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司机只好打招呼,抱歉,要我们去拦一部空车。那么晏了,又落雨,出租车哪里去找?后来又拦下一部轿车,车倒是空着的,司机讲,要到机场接重要人物,不能耽搁,也开走了。最后还是五爷叔把赵大姐叫来,到里委会推来一部黄鱼车,七手八脚把樊易木扛了上去。派出所的同志道:“你们应该打急救电话要救护车的。”霍阿姨道:“谢师母是打过电话的,大概是樊易木命数到了,电话会打不通的,怪事!后来五爷叔和赵大姐叫我们回一去休息,他们陪谢教授谢师母到医院去,本来我们女婿也要送去的,可惜他踏不来黄鱼车,只好辛苦五爷叔了。”派出所的同志说道:“你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了。”毕师一母阴笃笃地一笑,说道:“一幢楼的邻居隔壁都吵醒了,最应该出场的人偏偏看不见。”派出所的同志笑道:“你是讲谢品芳吧?听谢师母讲那天夜里医院开冬病夏治的夜门诊,她加班去了。”毕师母又一笑:“不晓得这个情况对你们有用吧?第万一几天谢教授谢师母谢品芳从医院回来,在楼梯上谢师母跟谢品一芳讲,不要紧的,心放宽点。我想想有点不对头,男人惯死了还怎么放宽心?”霍阿姨不以为然地哼了一下道:“毕师母粘着一粒芝麻当西瓜了。”
这时霍阿姨的女儿大毛和女婿小刘刚从外面回来。派出所的同志也要他俩提供情况,问:“你们从旁观察,谢家人关系如何?最近有没有发现他们夫妻之间或者是翁婿之间有什么疙疙瘩瘩的事体?”霍阿姨皱起眉头想想:“好像没听见他们寻相骂什么的事。只看见樊易木天天帮老婆扛脚踏车上去下来的。”毕师母道:“谢家也好算书香门第了,要寻相骂也是关起门来的,哪里会让你晓得?读书人最要紧的是一张皮,尽管里面汗衫千疮百孔,外面罩衫也要烫得刷刷平。这点我晓得,我们先生也是读书人嘛。”小刘插嘴道:“据我晓得,谢家关系是很和睦的,谢教授谢师母为人都是和和气气的,谢品芳也决不是那种张狂的女人。她端庄娴静,楼里的人都是有口皆碑的。当然,她有点儿清高,清高也不是坏事嘛。”毕师母撇一撇嘴不想讲什么了。派出所的同志很满意地跟众人握手告别,五爷叔一直把他们送到弄堂口。
三
派出所的同志四邻八舍地调查下来,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情况,于是正式作了结论:樊易木是在收湿衣服的时候脚底打滑不当心坠楼而死的。谢家发生的悲剧很快就落下了帷幕,至于樊易木的后事如何办理,什么时候办理,谢家人将如何度过这段悲伤的日子,这些已引不起人们的兴趣了。各家都有自己烦心操心的事体,每个人的脑细胞都没有空闲的时候。臂如毕师母一方面要为儿子找工作的事寻门路托关系送一东西;另一方面最近毕先生学校里评职称,毕师母又要为他出谋划策如何击倒势均力敌的对手把特级教师的头衔夺到手。这两桩事体够毕师母废寝忘食的了。再譬如封太太的小儿子三十四岁了,还没有对象。最近封太太的老同学从美国回大陆探亲,特意登门拜访,言谈间流露出对封家二公子十分赏识的意思,酒酣饭足之后竟提出愿结秦晋之好将小女许配封家二公子。封太太先是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地应了。事后忖付有点不对头,只听说过中国姑娘找外国男人嫁,没听说外国(哪怕是外籍华人)姑娘嫁中国男人的,头上出角总是怪,飞来横“福”其间必有尴尬文章,加上小儿子也坚决不同意,封太太与封先生商量了决定退了这门亲,现在一家人有房子有存款团团圆圆日子过得蛮太平,何必去冒险呢?但是封太太又不想得罪老同学,总要想个什么理由让对方自动放弃才好。这几天封太太正为找这个理由挖空心思地动脑筋。再讲到十二号俞家好婆八十岁的人了,经历过几个朝代的风风雨雨,总会将世事荣禄看淡点了吧?偏偏她最肉疼的大孙女这儿天神经毛病又犯了,一天到晚捧着个枕头叫“杨哥哥,杨哥哥”,不晓得这个杨一哥哥是什么人。从前俞家大孙女聪明漂亮人见人爱的,现在得了个讲不出口的花痴病,俞家好婆真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至于六一号里的霍家这几天内战正酣,根本无暇顾及其他。那夭霍阿姨的女婿小刘在派出所的同志泊丁前讲{。射品芳几句好话,女儿大毛当晚就把小刘赶到沙发上睡,逼小刘坦白他与谢品芳的瓜葛。当初卜安公寓里是一有人讲过闲话的,说霍家难看的女儿招了个俊女婿,谢家漂亮的女儿嫁了个丑男人,两相里调一调才般配,大毛声泪俱下地问道:“不是我们霍家,小刘你能分在市区工作吗?你能住这么好的公寓房子吗?你能一睡一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吗?”小刘虽讲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男人家总归有点血性的;大毛吵过了头,他就讨来值夜班的活不回家了。大毛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的脾气,在人面前她要保持小刘很爱自己的形象。她只好在屋里讴气,不吃不喝地作践自己,把个向来一柱擎天的霍阿姨也弄得周章失措、六神无主了。在没有找到更刺激的共同话题之前,人们到烟纸店来如蜻蜓点水,买了东西就走。热闹过了那寂寞愈是折磨人,艾丽丝总觉得店堂里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气氛,大概是樊易木的冤魂作祟吧?
这一日下午烟纸店没有生意,艾丽丝闲坐着百般无聊,望着对面砖墙上错落有致的树影想心思。艾丽丝从不甘心在这小店里埋没自己的青春,她去考过时装模特儿,可惜身高相差两公分;她去练过健美,又实在吃不消那份艰苦;有一次她被挑到一个电视剧组当演员,以为梦想即将变成现实,欢欢喜喜地疯了两天,结果只是演一个没有,一句台词的过路女人,电视剧播出时她自己都没找到自己的影子。艾丽丝现在有了新的追求的目标:嫁一个可以把自己带到外国去的男人。她晓得有许多女人都走了这么一条路。她现在己有了自己狩猎的对象,就是要绞尽脑汁想办法把对象抓到手中。她想象自己成为他的老婆以后的美妙情景,不觉痴痴地笑了,
“‘眼泪水’,买一根熊猫雪糕好吗?”有人细声细语地唤道。艾丽丝定走神,愣住了,柜台前立着的人正是前两天卜安公寓的客人。自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樊易木坠楼以后,谢品芳还是头一次公开亮相。谢品芳穿了一件白约布的连衣裙,一头发随随便便地挽了个髻,用块自手帕扎着,俗话说:“若要俏,带三二分孝。”谢品芳原本就长得秀气,这一身自装加上她浑身透出的深深的忧伤,愈发地显得楚楚动人。她一手抱着女儿,二手拎着只马夹袋,立在光亮的太阳里,恍若仙女,真把个艾丽丝看得一愣一愣的,满心长出厂羡慕一和妒忌。艾丽丝嘴。从来不承认谢品芳好看,可站在谢品芳面前她不得不自惭形秽;谢品芳嫁给樊易木,艾丽丝着实一是幸灾乐祸的,现在樊易木死了,谢品芳又可以和艾丽丝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进行角逐了。艾丽丝觉得这个谢品芳真是又可怜又可恨。艾丽丝从冰柜里拿了一支雪糕递给谢品芳的女儿,并且说:“你的一女儿越长越漂亮了。”其实谢品芳的女儿一点都不好看,一点都不像她妈妈,不过也不像她死去的爸爸、樊易木难看得忠厚相,这女儿难看得刁钻相。你看她接过雪糕咬了一口就往地上摔,还蛮横地哇哇哭。谢品芳神色惶惑,连不颠地哄她。艾丽丝又取出一只蛋筒冰淇淋递给她,说道:“妹妹乖,阿姨送给你吃,这个好吃。”但是这个丑妹妹两只小手像棒褪似地擂着,还是哭。这时一直站在谢品芳身后的一个中年妇女伸出一双手把妹妹接过去,搂着拍着嘀咕着:“妹妹娘娘抱,娘娘喜欢,娘娘宝贝,妹妹可怜哪,小小年纪就没了爹爹……”艾丽丝一直盯着谢品芳没注意另外还有个人在,但见她个儿矮矮的,面孔像煞樊易木,只是比樊易木白些胖些。艾丽丝想,这一定是樊易木的亲姐姐了。听讲樊易木从小爹娘早逝,是姐妊工当爹当娘把他抚养大的。看这妇人一双手宽宽厚厚指节粗大,就知道她是做惯了生活的人。谢品芳拿钱给艾丽丝,艾丽丝心血**说道:“算我请妹妹吃的。”谢品芳硬把钱塞给她,手触着手,史丽丝吃了一惊,谢品芳的手指比刚刚拿出冰柜的雷糕还冷。艾丽丝陡起怜悯之心,劝慰道:“想开点啊,自己身体要当心!”谢品芳用力挤出个笑来,皮肤像干裂的馄饨皮那样硬壳壳的。这个笑是很难看的:艾丽伙看着谢品芳跟在樊易木的姐姐身后上楼去,像条一影子消失在楼梯日,艾丽丝不晓得自己的感觉是高兴还是痛心。
“真的呀―!”众人惊讶得透不过气来。艾丽丝手中的钞票都落在地上了。
“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樊易木是自己跌下来的。”毕师母得意地斜眼看看霍阿姨。
“怪不得呀怪不得,原来这样的。”霍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频频点头。
封太太额角头和鼻尖上一下子冒出了许多细汗珠,慌慌张张地用餐巾纸去德。
艾丽丝瞪大眼睛说道:“前几日还看见樊易木的阿姐跟着谢品芳进进出出的,蛮同病相怜的样子。”
“那是她存心到谢家摸底来的。从前杨乃武被小白菜咬牢吃冤枉官司,后来他姐姐杨素贞滚钉板为他告状告赢了的。樊易木的阿姐蛮像那个杨素贞的。”绍兴阿姐有板有眼地说道,“公安局派来一个同志,听讲他断案子像包公狄公一样神明,人家都喊他老渡的。”
“比福尔摩斯还来事吗?”艾丽丝很有兴趣地问道。
“反正他马上就要到卜安公寓来调查的,你自己看好了。”绍兴阿姐朝楼梯口看看,又压低声音道:“不要看那个谢品芳文文静静的样子,说不定呢……”很憎恨地摇摇头。
好像有一股阴冷的风从楼梯口卷过来,大家都毛骨惊然地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了。外面仍然是流金般灿烂辉煌的阳光。
五
过了两天,赵大姐和五爷叔陪着公安局的老渡到卜安公寓里来了。卜安公寓的楼道很宽敞,而且全部是淡黄的水磨石铺成的。从火烫的马路一脚踏进公寓大门,阴笃笃像吃冰冻绿豆汤一样适意。老渡左右看看很羡慕地说道:“这房子的结构真好。”五爷叔点点头道:“这房子的年纪比我还大点,卜家太老爷手里造起来的。”他们边说边上楼去了。艾丽丝一直目不转睛地盯住老渡,她很失望,这个老渡一点派头都没有,不穿警服,上身只套了件和尚领汗衫,黄渍渍的像是没洗干净,下身穿了条肥大的蓝制服裤,脚上拖了双咖啡色塑料凉鞋,加上胡子拉碴的面孔,整个就像在马路拆房子的民工。艾丽丝想:就他那样能侦察出什么名堂来呀?
他们说说停停走走,不觉已经到了门口,老渡要抽烟,手伸进两只裤袋掏了半天,只摸出只空一香烟盒,一把捏了,说道:“我买包烟,这里有月烟纸店,楼里居民就方便多了。”老渡走到柜台前,朝塞着耳塞听立体声音乐节日的艾丽丝招呼道:“小师傅,给我来包‘大前门’!”艾丽丝不大情愿地拉出耳塞,问道:“有烟票吗?”老渡一拍脑袋:“身边没带呀!”艾丽丝道:“不要票的烟有的是,咯,‘牡丹’”老渡为难地说道:“我抽不惯‘牡丹’,在崇明农场开始抽烟抽的就是‘大前门’”艾丽丝翻翻眼皮,心想:“买不起就讲买不起好了,现在连拾垃圾的都买牡丹烟厂!”旁边五爷叔说道:“‘眼泪水’,这位是公安局的老渡同志,卖一包‘大前门’嘛!”艾丽丝挑起铅丝一般细的眉毛说道:“哦哟五爷叔,账轧不拢我要吃赔账的呀!”赵大姐笑道:“‘眼泪水’坚持原则起来铁面无私,不错的,香烟票明天我拿给你好了,我一家没有人吃香烟。”艾丽丝这才惯出包‘大前门’来。老渡付了钱,靠着柜台抽出一支点着了吸起来,没有走的意思。老渡吸着烟,眯起眼睛打量艾丽丝,像是很随便地问道:“你在这里站柜台,对卜安公寓的居民全都很熟悉吧?”艾丽丝点点头:“那当然了。”老渡又问:“这么说起来你跟谢品芳一定也很熟了,都是女同胞嘛。”艾丽丝撇了一下嘴唇,道:“她架子大,进进出出不大多和人搭话。倒还是跟她的男人熟点,就是那个摔死了的樊易木。谢家买草纸肥皂油盐酱醋都是樊易木的事,所以他几乎天天要到烟纸店来的,话是没什么的,总归笑嘻嘻,买东西也不东挑西拣,蛮爽气的。”老渡点点头,又问道:“依你的眼光来看,谢品芳和樊易木关系怎么样?”艾丽丝看看天又看看地,想了一会,道:“两个人外面看看是一点都不相称的。不过,他们每天下班都是一起回家来的。樊易木学校放得一早,接了女儿就到医院去等谢品芳,风雨无阻,这样难舍难分,大概总是要好得很。”老渡又说道:“我看这只能说明樊易木对谢品芳很关心,那么谢品芳对樊易木呢?”艾丽丝连连点头道:“老渡同志你讲得有道理,那谢品芳对樊易木总归不很热络,有一次我看他们下班回来,就在这门口碰到谢家从前的老邻居,那人拉着谢品芳的手叙了半天旧,樊易木就站在旁边,谢品芳也不介绍一下,好像不认得一样。后来那个老邻居走了,谢品芳就讲樊易木,你呆墩墩地等着作啥,好先上去的嘛,樊易木也不回嘴。按常情讲,总归要把丈夫介绍一番的,谢品芳一定是嫌丈夫难看,有失她的面子,对吧?”老渡点点头,夸道:“分析得很有道理,真谢谢你哆!”老渡走了以后,艾丽丝激动了好半天。这以后,艾丽丝逢人就讲老渡比福尔摩斯还灵光。后来赵大姐代老渡还烟票,艾丽丝硬不肯收了,还要赵大姐告诉老渡,要‘大前门’尽管来买。
赵大姐和五爷叔都非常佩服老渡,派出所调查的记录密密麻麻厚厚的一本,老渡却好像能把上面的每句话每个细节都背出来似的。赵大姐问老渡要不要再一家家去调查?老渡说不用了。老渡要赵大姐通知各家各户,无论是谁想起什么新的情况都可以到里委会找他谈,这几天他上午都到里委会值班。如果还是上次讲过的那些事,就不必重复了。
赵大姐一户不漏地把老渡的话传达了。俞家好婆听赵大姐这么一说,立时三刻要去找老渡谈。赵大姐劝她:“好婆,你年纪大了,孙女身体又不好,你有话讲给我听,我替你去转告。”俞家好婆不依,气琳琳地说道:“上回派出所的同志也不让我见,我有要紧的事体!”赵大姐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到里委会见老渡。俞家好婆一见老渡,神情就激愤起来,嘴巴喘动了半天,方才说道:“你们晓得吧?谢家一家门拿个女婿当童养媳妇看待的,样洋书体都一要池去做,我好几次行到樊易木在门头替他们擦皮鞋,一大堆皮鞋,全要他一个人擦过来,擦得程钗亮:。人家也是个男人,在学校成千的学生都要叫他先生的。”老渡点点头,问道:“好婆,那天夜里你听到对面有什么吵相骂的声音吗?”俞家好婆敲敲自己的耳朵道:“我老了,耳朵一不灵光了,要是我儿子媳妇在家,要么我孙子在家,他们一定会听到的。”老渡颇有兴趣地问道:“你讲你儿子孙一子在家一定会听到什么的,难道你能肯定谢家一定吵相骂了吗?”俞家好婆恨恨地说道:“谢家兴旺了一阵,总归要不太平的,近来他们就一直不太平了。”老渡急问:“是樊易木与谢品芳不太平吗?”俞家好婆瘪瘪嘴道:“这两个是闷葫芦,不太平也没有声响的。我讲的是谢家的儿子,结婚不到一年,就开始跟老婆相骂了。前两个月又到外国去了,还会有好事体吗?我看见媳妇眼睛红红的回娘家去,肚子已经看得出来了呀!”老渡搔搔发根,有点扫兴的样子,不过还是很周到地将俞家好婆一直送到大门外,并且谢了又谢。
霍阿姨叫女儿女婿都调休半天,一家人郑重其事地来到里委会找老渡。老渡见他们认真,连忙把身子坐得笔直,还摊开了笔记本,一枝圆珠笔就捏在手里,期望地看着霍阿姨一家。霍阿姨先是抱歉地一笑道:“老渡同志,上回我们跟派出所同志谈话的时候,没有想到这桩事体的严重性,日子好过了,就放松警惕了,所以,讲的情况不大全面,今天我们来作个补充。”于是朝女婿抬了抬下颊:“小刘,你先讲吧,嗯。”小刘搓了搓手掌,有点难开口的样子。大毛翘起一根手指狠狠地戳他的背脊:“你哑啦?还想包庇那个坏女人是吧?讲呀!”小刘脸上的神情很尴尬,咳咳地清了下喉咙道:“谢品芳这个人,其实她对樊易木并不很好,态度总归很淡漠,两个人在马路上走路,一前一后离得远远的,不像人家夫妻肩并肩有说有笑的。设身处地为樊易木想想,他的日子过得也很窝囊的。这种冷淡最难熬了,就像关在一间不透气的房间里一点点闷死掉。情愿痛痛快快地骂一场吵一场的,俗话讲骂是爱打是疼嘛。”小刘讨好地看了看大毛,大毛瞪他一眼:“还有呢?具体事情就不讲啦?”小刘哭丧着脸道:“什么具体事情?”大毛道:“还想赖,在屋里面你怎么坦白的?”小刘道:“那算什么事情?而且,只是我的感觉。”大毛哼了一声:“你都感觉到了,事情还不严重吗?难道一定要等两个人勾搭上了才算数啊?你不舍得讲我讲。老渡同志,这个谢品芳就是心术不正,待自己男人冷笃笃阴笃笃,看到我们小刘就热络得要命,讲起话来那个音调像条蛇软绵绵地搭过来,立场不坚定的男人是要被她花倒的。有一回小刘拉肚子,就到地段医院挂急诊。谢品芳正好当班,殷勤得不得了,把小刘插在最前面,帮他检查的时候在他肚子上左捏一把右捏一把,哪里像在看病呀!小刘,你说是这样吗?”小刘有点失神的样子,只管搓着两只一手,老渡用圆珠笔笃笃地敲着桌面,问道:“还有什么情况吗?”大毛很解气地吐了口气道:“所以樊易木的死是很奇怪的。”老渡点点头,持了持面孔。霍阿姨说道:“老渡同志,我也想补充一点,不过也吃不大准。那天夜里我们拦车子拦不到,五爷叔让绍兴阿姐上楼打电话叫救命车,谢师母就拦住绍兴阿姐,她讲刚才她打过电话,打不通。所以五爷叔再去找赵大姐借黄鱼车的。我在想,其实一时打不通,再打打也许就通了,谢师母好像不想叫救命车,到底黄鱼车慢呀。你看看这算不算一条情况呢?”老渡把霍师母讲的记下来了,又问道:“还有吗?”霍阿姨蛮高兴地说道:“没有什么了。希望公安局早点把事体搞清爽,省得大家人心惶惶的。”老渡点头道:“总归会搞清楚的,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嘛,靠大家帮忙啦。”霍家人走后,赵大姐对老渡说道:“卜安公寓里该知道情况的基本上都来过了。”老渡用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道:“三楼八号和十号还没动静,再等等吧。”老渡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艾丽丝这几天日子过得蛮有味道,那个在纽约唐人街上开百货店的小老板已经请她吃了两次饭了。他很明确地告诉她,在别人介绍的众多的姑娘中他之所以比较属意于她,不是因为她长得比别人更漂亮,而是她在烟纸店做买卖积累了经验,他要讨一个温柔体贴并且能帮他做生意的老婆。大概没有多少日子,艾丽丝就能戴上他的订婚戒指了。说到底艾丽丝真正是个聪明的女子,家里人都叫她请几天假钉牢那个小老板,她偏日日加班加点比平时干得还卖力,每次小老板约她白天出去,她总说没空,总说烟纸店生意如何忙,于是小老板愈发器重她了。艾丽丝何等有见识?光天化日出去约会有什么嚎头?大热天毒太阳人晒得果墨黑,顶多逛逛商店买点东西:艾丽丝不稀罕弄件时装或弄根金项链,她要嫁了他,他的钱还不是任自己花?再讲烟纸店这儿日蛮闹猛的,时间很好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