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忙说:“对不起,小张!”
护士仍瞪着眼,伸出指头点着一班学生道:“今天是看在你们陆老师的面子上才让你们进来的,再有喧哗,我就要下逐客令了!”
大家都不敢回嘴,嗦了声,几个女生用手掌捂了嘴哧哧地笑。
这时金灿灿的父亲已经叫那一男一女将那只硕大的花篮挪到陆老师病床跟前了,他朝陆老师微微鞠了个躬,笑道:“陆老师,我代表校董会,也代表我们灿灿,向你表示慰问,祝你身体早日恢复健康。陆老师教学有方是有口皆碑的,初三是最关键的一年,这些孩子们可少不了你陆老师”!
“对啊陆老师,帮帮忙,轻伤不下火线,送佛送上西天!”学生们七嘴八舌应和着。
“陆老师,我们《一路上有你》、《记住了你的容颜》……”有人索性唱了起来,大家都笑了。
“嘘―!”陆老师用手德住嘴唇,嘴唇却忍不住笑成弯弯小船儿似的。
金灿灿的父亲又说:“前几天开校董会,大家一致推举陆老师参加全市优秀班主任的评选,我也跟熟识的报社记者打过招呼,这几天他们就会来采访陆老师的。”
不知谁带的头,学生们都鼓起掌来。门又被推开了,小张护士探进头来看看,无可奈何地笑笑,摇摇头,又把门带上了。
金灿灿的父亲先告辞走了,我觉察到陆老师自始至终没有跟他搭过一句腔。
窗户外的天空由青灰渐渐转成了深紫,陆老师一遍一遍地催促学生们该回家了,学生们聚在一起说长道短都没有走的意思,平常在学校里被作业啊考试啊竞赛啊牵着思绪转,这般放松地闲谈根本没有机会。
陆老师便板下面孔下了逐客令:“该回去了,统统回去,老师被你们闹得头都痛了。马上就要开学了,暑假作业都完成了吧?我出的那些作文题都写好了吗?到时候哪个少交一篇,我要他补十篇!”
裴小枫说:“陆老师,我作业全做完了,让我留下陪你吧,我已经跟我妈妈说过了。”
卢亚奇紧跟着说:“我的作业也全完成了,我也留下陪陆老师。”
其他还有女生说要留下,陆老师轻轻说:“好了,就裴小枫和卢亚奇留下吧,人再多医院也不会同意的。”便合上眼皮,眼角湿润润的,停停,又说:“你们成绩提高了,对老师来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强!”
我和袁惜唇告辞出了病房,紫色的天幕上已有繁星闪烁,马路上车流滚滚,人行匆匆。我们也脚步匆匆,我听见她的喘息声一声紧接着一声,慌慌张张像要掩盖什么。按惯例,袁惜唇和我在一起总是像只一小麻雀哪哪啾啾地说个不停的。我扭头看看她,她的小脸被街上的霓虹灯光涂抹得变幻莫测,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我想引她开口说话,便随意问道:“小唇,怎么没见陆老师家里人来探病呢?是你们把人家吓跑了吧?”
“陆老师家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我们到她家去上课,就看见卧室里摆着一张单人床。”袁惜唇说。
“难道她没有结过婚?”我十分惊讶。
“不……不知道,我们也不敢问陆老师。不过……我听金灿灿说,陆老师在乡下插队的时候结过婚的,要不去问问金灿灿……”袁惜唇说到金灿灿,忽然便沉默下来。
“不用了,我也是随便问问的。”我抬起手勾住她窄窄的肩膀,委婉地说,“小唇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阿姨的感觉没有错吧?能不能告诉阿姨?或许阿姨可以帮助你呢?”
她闷声不响地走了一段,终于开口了,说:“王阿姨,我恐怕是考不上高中了!”
“小唇为什么这样瞧不起自己呢?”我差点喊叫起来,“还有整整一年时间,小唇要有信心赶上去呀!”
“赤脚也赶不上了,人家都可以加分的,裴小枫是电视台中学生节目的业余主持人,卢亚奇钢琴都考出八级了,夏天雷是中学生篮球联队的队员,黄一星得过全市中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袁惜唇说着声音已硬咽起来,“如果,如果这次金灿灿英语朗诵得了名次,也能够加分了!你让我怎么赶得上呀……”袁惜唇抽泣着,两只手背轮流抹着眼睛。
“小唇不要急,我想考上高中的人也不是人人都靠加分的,说到底加分能加多少呢?还得靠自己考出好成绩呀……”我是头一次听到加分的说法,不晓得如何安慰小姑娘才好,也知道自己说的话软弱无力,无法解她心头之忧,却也只好这样说了。
“王阿姨,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忙了!”袁惜唇忽然擞紧了我的手臂,压着嗓子喊道,两眼直逼着我,那眼神中透出绝望中的希望。
我竟有点慌乱,慑嚼道:“王阿姨如果真能帮得上忙,自然会尽力帮忙的……可是王阿姨与教育局的人不熟,连市招生办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晓得。何况……你看到的,王阿姨并不是那么神通广大,刚才在医院门口就碰了一鼻子灰。”
“王阿姨,我不是求你托人开后门呀。”袁惜唇嗽着嘴说。
“那……你要王阿姨怎么帮你呢?”我茫然不知所措。
袁惜唇咬着嘴唇默默走了几步,说:“又要举行中学生作文比赛了,这回我一定要报名参加!”
我笑道:“小唇若有这个决心,真是太好了。作文怎么提高?就是要靠平时多写多练……”
“可是陆老师肯定不会推荐我的!”她激动地打断了我,“陆老师眼里只有黄一星啊裴小枫啊,他们都是文学社的,前几次作文比赛的名额都被文学社的人包了!”
我没想到看似柔弱随和的袁惜唇心中竟也有许多的不平,我明白她想要我帮她做什么,那虽是我讨厌做的,看来这回无论如何得去试试,否则太伤这小姑娘的心了。于是我说:“好吧,哪天再去看陆老师,王阿姨跟她商量一下,争取让你去参加作文比赛。”
袁惜唇轻轻吐了口气,停停又说:“王阿姨,我已经写了好几篇文章,你帮我看看哪篇最好,还应该怎么修改。其实黄一星得奖的那篇文章都是陆老师帮他改出来的!”
我回避去评价陆老师工作的得失,笼而统之地说:“文章嘛,都是改出来的。王阿姨写第一篇小说的时候,一连改了八稿,废稿纸塞满几纸篓呢。小唇把你的文章拿来,阿姨跟你一起推敲磋商,好吗?”
袁惜唇点点头,急切地说:“王阿姨我吃过晚饭就把文章送到你家去!”
她加快了脚步,脚步明显地轻快起来。而我的心情却莫名奇妙地沉重,万一陆老师不买我的账呢?万一作文参赛了却又评不上奖呢?这些“万一”发生的概率其实都很大,关键在于我这样帮助袁惜唇是不是帮到点子上了?会不会反而害了她呢?我却无法拒绝她,我和她就像两个被世俗的潮流裹胁着的落水者,身不由己地顺流而下,我惟一可以做的只是尽我的力气托她一把而已,从这点上讲我实在不比她高明强壮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