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9（第1页）

9

暑假快结束的那几天，女儿每天数日历：还有五天好开学了！还有四天好开学了！我笑着慎她：“小傻瓜，没放假时盼放假，放了假又盼开学，你到底想放假还是想开学呀？”

女儿勾住我的头颈撒娇道：“暑假好长好长啊，我想小朋友了呀！”

在小孩子的眼中，日子过得真慢，属于他们的岁月很长很长，他们恨不得跑着飞着过日子；而在我们这些过了“不惑”之年的人眼中，这日子简直是飞过去的，昨天窗外的梧桐叶还是嫩绿浅黄的呢，今天那一片便已经浓绿焦红了。我们是恨不得能用绳子绊住日脚，让它走得缓慢点再缓慢点啊！

我哄女儿说：“电视里暑期特别节目快开始了，别缠妈妈，开学了就不准看电视了！”

女儿坐到电视机前去了，我回到书案前翻阅袁惜唇的作文。袁惜唇拿来了五六篇文章，我粗粗浏览了一下，竟看得两眼酸胀，心口堵塞，怔忡了好一会儿。像我这般年纪，经历过人世间许多风波和磨难，能够让我感动的文字已经不多了，可是袁惜唇稚嫩的小文却感动了我。她的文章写得并不漂亮，章法甚至有些紊乱。可是她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情感波折却让我震惊和痛心。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的心灵应该是春花秋月那样明朗和灿烂，可是袁惜唇的心中却有那么多的优郁和烦恼，小小的心房已经是灰蒙蒙沉甸甸的不堪重负了。

《妈妈，请原谅我！》―这篇三千字不到的文章记录了她和妈妈离开了爸爸，搬回外婆家后沉闷的日子。妈妈美丽的面孔总是阴郁着，半夜里她常常被妈妈暗暗的吸泣声惊醒。她不明白妈妈的心思，既然那么思念爸爸，为什么非要跟爸爸离婚呢？爸爸不是已经认错了吗？妈妈对她说：“小唇，妈妈现在只是为你而活着，你一定要为妈妈争气呀！”她听了妈妈的话心里难过极了，她希望自己不要让妈妈失望，她希望自己能够让妈妈高兴起来。每次逢到测验啦考试啦，她都拼命想得个好成绩，让妈妈脸上露出一线欣慰的笑容。可是，愈是这么想愈是得不到好成绩，每每惹得妈妈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大考结束后，裴小枫、黄一星他们一拨班干部将学习成绩排名榜搞得很大很大，赫然张贴在教室的粉墙上。她一眼瞥见“袁惜唇”三个字像只可怜的小乌龟蜷缩在最后几名之间，那一刻她真恨不得马上死掉！试想一下，倘若妈妈来开家长会看到这张排名榜将会如何伤心和失望啊！所以当金灿灿故意撕毁排名榜时，她虽然没敢动手帮助金灿灿，心里却是感激金灿灿的，至少可以避免让妈妈“当众出丑”了。她心事重重，不知道如何将成绩报告单拿给妈妈看；她恨自己，甚至怀疑自己脑袋是不是出了毛病。她偷偷地打量着妈妈的脸色，心里面大声对妈妈说：妈妈，你能再原谅女儿一次吗？

《烦恼的夏天》―这篇文章一开头的两句话写得非常真切，袁惜唇说：“小时候我是很喜欢夏天的，放暑假了，爸爸带我去游泳，妈妈给我买来最漂亮的连衣裙……可是，人长大了，夏天也变得讨厌起来了，又热又闷，气都喘不过来。”这两句话十分贴切地道出了小姑娘现时的精神状态。接下去的文字就像一群被人突然捣毁了窝的蜂没头没脑地乱飞，这也不顺心，那也不顺心。其实我洞悉袁惜唇在这个夏天里最不顺心的事是大学生余多的突然辞职，可是她却只字不提余多，反倒形成了一种引而不发的悬念效果。像袁惜唇这般年纪的少男少女，正处于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卢梭所说的那个“激动和热情时期”，用科学的语言表达，便叫做“性觉醒期”，在这个年龄段是最容易萌生玫瑰色的诗情的。应该说，中学生袁惜唇对大学生余多的崇拜是一种对健康、力度和美的崇拜，这种自然而然产生的情感是非常美丽透明却又很脆弱的，引导得好，它能发展成纯洁的友谊，自然，稍有不慎，也会误入“早恋”的歧途。对待袁惜唇心中萌生的这种朦胧的情感，大人们应该小心翼翼，慎之又慎，就像把一只水晶球放进丝绒的锦盒中一般。然而冷家外婆却鲁莽地挥起木棍将它击得粉碎，留在袁惜唇心中的是一堆碎片，一段痛楚，一片阴影。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篇文章稍加修改是可以成为一篇上乘的心理散文的，它的忧伤的情绪已经具备了文学的特质。可是，考虑再三我还是放弃了它，因为我估计中学的语文老师和中学生作文比赛的评委们不会喜欢这类文章。

最后我从她的一堆小文中挑出了一篇《我是一棵小草》。小草有时候非常羡慕鲜花的绚丽，大树的威风，鲜花和大树获得了那么多人的关注和赞赏，而小草只能自哀自怜。这篇文章里有几个细节写得非常动人。她喜欢唱歌而且她的歌喉也非常甜美，可是她没有机会在众人跟前展显她的才能，没有人知道她唱歌唱得很好，大家众星捧月地围着汪颖，都以为只有汪颖唱歌唱得好，每逢独唱啊领唱啊都众口一词说：“叫汪颖唱！”好几次全班大合唱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飞翔起来，超过了汪颖。可是大家都以为那个最动人的声音是汪颖发出来的，连汪颖都这么以为。袁惜唇无可奈何地叹息：大树永远是大树，鲜花永远是鲜花，小草永远是小草！我想这篇文章只要把立意扭到积极的方面，是可以去参加作文竞赛的。这种“小草”现象恐怕在中学生中并不鲜见吧？现在我们的教育模式有重点学校、重点班级、尖子学生，相对而言就有非重点学校、非重点学生及至差生，这样的模式势必造成一批学生的“小草心理”，自卑自怨，甚至自暴自弃。其实，阳光雨露对大树、鲜花、小草来说都是一视同仁的，关键在于“小草”自身的吸收消化和承受能力。如何使这些“小草”们昂首挺胸和大树鲜花们一起成长，难道不是教育界的当务之急吗？

我用红笔在袁惜唇的这篇文章后面写了几点修改意见，我想这几日有空了找她谈一次，争取让她在开学前先改出一稿来。偏偏有许多虽不关紧要却也推不掉的琐事，加上丈夫出国讲学，女儿全缠在我一人身上，竟把这事给忘了。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过得飞快，晚上女儿对我说：“妈妈，明天别忘了给我买包书纸，要那种背面带课程表的。”我一惊，哎呀，明天中小学就开学了呀！

我关照女儿早点睡觉，不能再看电视，便上楼去找袁惜唇。

是冷家外婆开的门，满脸堆笑说：“王阿姨你总算来了呀，我们小唇这两天一直在盼你呢，听到门铃就跳起来喊王阿姨，要不是她妈妈拦着，叫她不要老去烦你，她早就熬不住去敲你家门了。”

我满心歉疚，忙问：“小唇人呢？”

外婆调转头喊：“小唇，这回真是王阿姨了，你怎么躲着不出来了呢？”

卧室的门缓缓翁开了，小唇扭扭捏捏地走出来，红嘟嘟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叫了我声“王阿姨”，眼睛朝我看看，又慌忙躲闪开了。这小姑娘又耍什么小心眼儿？

外婆说：“王阿姨你坐，我替你泡茶。”

我说：“外婆不要忙，我一息息就走。冷雁冷鸿都不在啊？”

外婆愤愤道：“这个家是我和小唇的，我们把那两个开除家籍了。”

小唇璞嗤一笑：“外婆你才舍不得呢，小姨拿了护照回来，我看见你偷偷擦眼泪的。”

外婆慎道：“小姑娘不要瞎话三千！”

我笑问道：“冷鸿真要出国了？”

小唇说：“小姨跟那个Ameri真的订婚了。”

外婆叹了口气说：“七挑八挑，挑了这么一个人，人家儿子都大学毕业了呢！我也獭得管了。”

小唇却欢喜地说：“妈妈答应我，等小姨出国，她搬去跟外婆睡一屋，小房间就属于我一个人的啦。”

我看她情绪蛮好，便说：“小唇，前几天阿姨实在太忙，没来找你，让你着急了是吧？对不起呀。”

小唇神色忽然又紧张起来，垂下眼皮，手指绕着衣角。

我说：“你怎么啦？还生阿姨的气啊？”她摇摇头，膘了我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我苦笑道：“小唇啊，阿姨又不是你肚肠里的蛔虫。小妹妹一个人在家，我得快点回去，明天放学后你来找我好吗？我跟你谈谈文章的事。”

她下巴抵着胸口，轻声说：“阿姨，是不是我写的作文都不好啊？”

我说：“都写得不错啊，阿姨挑了一篇，明天你来，我跟你讲具体的修改意见。”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真的啊？！”旋即脸上绽开美丽的笑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王阿姨，真吓死我了。你一直不来找我，我想一定是我的文章写得不好，想去问你，又害怕，这两天尽做噩梦呢！”

我勾起食指，在她小巧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小小年纪，肚肠就这么弯弯绕啊。文章还得下功夫改，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