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月收了他一眼,只当他平常目中无人,原来他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的呀。
费玲娣走过来问:“朱厂长,已经过了十分钟,顾记者还没有来,要不要先开起来?”
朱墨看看表,说:“再等等,我去打个电话。”说罢便走了出去。舞月盯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姑娘青春美貌的面容,好不容易疏通流畅了的心情又在什么地方淤结起来。
好好跟她缠个没完,舞月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大门。不一会,朱墨和女记者顾影双双出现在门框里,半壁墙陡然光彩起来。顾影竟然穿了件大红开司米长风衣,漆黑的长发披及腰问,何等光采何等飘逸!舞月慌忙挪开目光,她无法忍受这幅图画给她的刺激。朱墨抬起手朝费玲娣做个手势说:“开会吧!”舞月听到他的声音充满**,吞他的脸神采奕奕,舞月立即明白了,那个匿名电话说的事决不会是无中生有!朱墨却带着女记者朝她走过来了,舞月突然想逃遁,跟顾影相比她觉得自己的装束近似寒酸,她后悔没有精心打扮自己,她恨朱墨为什么不提醒白己,她甚至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该到明达厂来?
“范老师,你早到了?”顾影涂得很鲜艳的饱满的嘴唇好看地蠕动着,盛起漆黑的长眉抱怨道:“车子挤得要命,我叫了部出租,老跟在人家后而像乌龟爬,被我催急了要超车,又让交通警给拦下了,真倒霉!”
“……”舞月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她称她范老师也使她别扭,不过不叫范老师又怎么称呼呢?舞月平常代表公司在各种场合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进,已经练得伶牙俐齿,却在这姑娘面前显得笨拙,手足无措。
朱墨对好好说:“叫顾阿姨。大姨那篇文章就是她写的呀!”
好好睁着大眼问:“顾阿姨,写那么长的文章头痛吗?”
顾影仰而笑起来,笑声像哗哗的流水晶莹清澈,笑停了,持拐好好的脸:“我听你爸爸说,你作文写得挺好是吗?你喜欢写你大姨的那篇文章吗?”
“喜欢的,我把上面的好句子都抄下来了。”好好认真地说:“但是小科哥哥不喜欢,他说写得不像他妈妈。”
“小孩不要乱讲!”舞月嗔怪小小。
“没关系的。”顾影仍笑着,略有点勉强。
联欢会主持人费玲娣说:“现在请朱厂长跟大家说几句,大家欢迎。”
朱墨走到麦克风前,用手指弹了弹话筒,说:“自打上任以来,总算有了站在厂长位咒上说话的资格,我心里很激动。明达厂三个月扭亏为诚,是全厂干部和工人的努力,我晓得这三个月来你们的丈夫或者妻子很少有时间顾家,也许你们有人曾经骂过我这个厂长,可是你们都深明大义,从来没有一个人吵到我这里来。你们承担了原应该两个人挑的担子,让你们的丈夫或者妻子把心全部投到明达厂的工作中来。功劳簿上有你们的一半,我代表明达厂全体职工向你们表示感谢!”大家都拚命地鼓起掌来。一群女工捧着鲜花一一发给每个到场的家属,费玲娣抱着一束花走到舞月跟前,鞠个躬,说:“这半年朱厂长为明达厂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我们有目共睹。所以你就是明达厂的第一大功臣了!”舞月局促不安地接过花,透过花丛,她看见了顾影火辣辣的眼睛,舞月暗自冷笑,原来你也是浅薄,就羡慕这点虚荣?
朱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的作用显得很有张力,很蛊惑人心:“明达厂的全体职工共同描绘明天的蓝图,我们制定了三年规划,五年规划,十年规划,你们的丈夫和妻子一定都告诉你们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是熬不住不告诉亲人的。我们决定设立明达厂杰出贡献奖,表彰为工厂做出特殊贡献的每一个人。首届杰出贡献奖评出三位同志,销售科的傅申生,技术科的姜久如,以及四车间的刘定金,大家待会可以到厂门口的光荣榜去看看他们的事迹。”下面有人叫道:“朱厂长,头一个杰出贡献奖应该奖给你!”朱墨笑着说:“我一定继续努力,争取得到下一届的杰出贡献奖。这个奖我们准备每半年评选一次,获奖者除了给予奖状奖金外还可以上浮一级工资,工资不封顶,得过一次奖的人,只要有新的贡献,还可以继续得奖。”场子里一片兴奋的议论纷纷。朱墨继续说:“在新的一年里,明达厂将更上一层楼,因此,明年的工作将更繁重,更希望得到家属们的理解和支持。在此,我向你们致谢,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身体健康,合家幸福!”朱墨双手抱拳向大家作揖,掌声将他最后的话声淹没了。
朱墨笑盈盈地走下台,那样的心情舒畅,那样的意气风发。舞月想:他是属于明达厂的,他不属于我。
一位年轻的细高个的女工上台献唱了,朱墨又忽地站起来,伸长手臂指着她向大家介绍:“刘定金小姐是我们厂首届杰出贡献奖的获得者,而且,她还获得了全市卡拉OK青年歌手大奖赛的优秀歌手称号,欢迎她为我们表演!”大家又热烈地鼓掌。
这个女工音色不错,圆润醇美,就是音量小了点,她不适合唱“西北风”,唱唱江南小调或者校园歌曲会更动听……舞月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沉浸到洋洋洒洒的歌声中去,可是她的眼梢老是不由自主地扫向一旁的朱墨和顾影,他们俩正在热烈地谈论着什么?她虽然面朝台上,耳朵却拚命竖向他们,捕捉着他们时低时高的声音。
顾影把一份校样稿摊在桌上,对朱噩说:“你看看,原稿上我着重介绍了你们厂的十年规划,写得还挺诗意的,可是头头用红笔给圈了。头头说,现在大家都在讲引进外资,你却提出要到海外去当红色资本家,这究竞符不符合中央的精神实在有点吃不准。”朱墨凑过去看稿子,脸颊都快蹭到顾形的头发了!朱墨看后笑笑说:“删去就删去吧,我晓得搞宣传工作的难处,已经很谢谢你了。其实,定规划是为了激励自己,所谓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顾影收起稿子,歪着脑袋笑着看若他,说:“我给你找了件好生意,不知你愿不愿意干?”朱墨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说说看,我可是唯利是图的。”顾影说:“自然是有利可图才告诉你的。全市几家有影响的报刊联合举办有奖征文,题为‘改革短镜头’,组委会评委会请的都是学术界文化界的权威人士,影响一定很大的,你们厂若是争取独家赞助,比一百个广告都强……”朱墨没等顾影说完,重重地拍了她一下肩膀,大声说:“这个主意太棒了,顾影,你一定得帮我抢到这个机会呀!”朱墨声音很大,引得邻桌许多人都别转头来看他们。
“好好,妈妈有些胸闷,到外面透透气,你乖乖坐着看节目。”舞月关照了女儿一句,便悄悄地走出场子。她无法忍受被冷落的屈辱,他们谈论得那么默契那么投入,儿乎忘记了她的存在。她搜索枯肠想打断他们的谈话,却一句都插不上口!她好悔,为什么拒绝郑仲平并且让他那么难堪?痴头怪脑跑到这里来做个徒有厂长夫人虚名的傀儡,做人家的挡箭牌!此刻,她若是在参加公司的洒会,她一定是众星捧月地左右逢源、游刃有余,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她忧泡地问自己,她这样任性地作践自己究竟是何苦来的?她沿着厂道茫然走去,天外一钩残月,数点寒星,无边的清冷寂寞。厂道尽处是一座曲径通幽的小花园,想不到枯燥的工厂里竟有这么个妙处。舞月拣了张石凳坐下,抱紧双肩,白怜自叹。夜风中有丝丝缕缕的暗香带过,无聊地四处张望,却见花坛里团团簇簇碎金般的残菊,同病相怜的委屈涨满了胸口,不觉潜然泪下。忽听附近有粗重的人息声,毛骨惊然地回头搜寻,不远处的矮冬青旁边,朱墨正沉闷地望住她。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朱果忧郁地走近她,间道。
舞月站起来,看看天看看地,笑着说:“我来看看我们的大英雄每天乐不思蜀的地方呀!”
“舞月,我们谈谈好吗?”朱墨渴求地望着女:“你看,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吧?我刚来的时候,还是一堆垃圾山……”
“我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丈夫是熬不住不告诉我的!”舞月冷冷地用他刚才说过的话回击了他。
朱墨满腔热切顿时冷了下来。想解释,想诉说,当他看到舞月真的带着好好来参加联欢会的时候,他对她的一切怨愤都消除了,唯有深深的自责与歉疚。他是打算联欢会结束以后带舞月参观他的工厂,把他的抱负把他的心愿统统讲给她听,就像当年在那片潇潇的小竹林里一样。他多么希望舞月能理解他支持他,他多么希望他们夫妻能和好如初啊!可是,此刻当他看着舞月的眼睛,在幽幽的夜色中她的眼睛像一块冰冷的水晶,高傲地拒人以千里之外!于是他痛彻心肺地明白了,他的一切希望只是自作多情的幻想,范舞月再也不是当年竹林里那个温柔多情脆弱无助的小姑娘了,那时候,她的眼睛像冬日的阳光给人以温暖,像秋夜的明月给人以希望,像春天的草地,像夏天的清泉,给人以欢乐给人以凉爽,他只想一头扑进去永远不再出来!他艰难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脑海里映现出另一位姑娘火辣辣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美丽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了?是无话可说还是觉得没有兴致?”舞月等了一会,作出一副无所谓的笑脸间道。
“舞月,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朱墨强压住怒气说。
“笑话!是你请我来参加你的联欢会的!”舞月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她想责间他,想痛痛快快地骂他,想把肚子里的委屈都倒给他,可是矜持使她不屑于此。
他们俩沉默地站着,气着,克制着,夜色将他们隔离得愈来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