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白的送来了许多东西,都在护士值班室堆着,我们索性把它们送回去,也跟他把话讲讲清楚。”舞月追着她的眼睛说。
奇奇摇摇头:“东西为什么不要?不要白不要,他欠我妈的远远不止这些!话也不用去说了,我统统跟他了清了……”
年初三下午,奇奇送母亲去了医院,安顿就绪,便去宾馆找白致远。她扣开白致远的房门,简直认不出往常那个腰杆笔挺、谈笑风生的绅士了。眼前是一位干瘪的老头,拘楼着背,眼囊一直垂到颧骨下。他的头发散乱着,根脚的银白便暴露出来,原来他的一头黑发都是染的。人是多么善于伪装啊,从外貌到品格!
白先生目光混浊地仰望着奇奇,他颤抖地伸出手来拥抱奇奇,被奇奇厌恶地推开了。白先生颓然坐下,战战兢兢地问:“奇奇,你,你母亲不要紧吧?”
奇奇冷笑了一声说:“亏你还有脸提到她,40多年来,她把你当作一尊神供奉在心灵的祭坛上,你是她的英雄,你是她的骄傲,你是她的灵魂,当年她看见了穿着你的衣服的尸体,她便发誓终身不嫁,带着对你的爱情度过了漫长的寂寞的岁月……”
她她她,她没有结过婚?那么你……”
“我是她的养女!”奇奇朝着他吼了起来,“没想到你这个为国捐躯的英雄,你这坚贞不屈的烈士,竟然还活着,还成了腰缠万贯的大老板,竟然还有胆量踏上这块土地,用你两个臭钱收买女人的心……”
白先生老泪纵横地说:“奇奇,求你不要说了好不好?这都是命,这都是命呀!我是对不起你母亲,也……也对不起你,可是奇奇,我是真心爱你的。我希望给你安稳舒适的生活,我还能活多久?我前面的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我的财产都是属于你的。”
奇奇突然捉住白先生的臂膀,切切地望着白先生的脸,说:“密斯脱白,你若真爱我,你若还是个人,你就和我妈结婚吧,那样你就是救了她的命了工”
白先生挣脱了奇奇,踉踉跄跄地跌倒在沙发里,喃喃地说:“这……这……万万不行!”
“为什么?!”奇奇尖锐地盯着他。
“奇奇,我们已经有丁爱情的结晶,我们要为我们的孩子想想。”由先生声嘶力竭地说。
奇奇不由得打了个寒嗓,眼泪决堤般地涌了出来。她好伤心啊,为自己伤心,为妈妈伤心,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恨过白己,她肆无忌惮地哭着,像要把心里的雌凝统统倒出来一般。
白先生小心翼翼走到奇奇身边,掏出雪白的细纱手绢替她擦眼泪,一边说:“奇奇,冷静点,不要耍小孩于脾气。你放心,我要请最好的医生给你妈妈治病,给她安排最豪华的生活,她愿意去美国也行,不愿意去,我给她留下足够她花费的钱,我会补偿我以前的过错的。可是,我们不能为了良心而放弃我们美好的生活呀。”
“不!”奇奇用力站了起来,一咬牙,说:“我可以把孩子去打掉,你必须和我妈妈结婚,我妈妈不需要钞票不需要施舍,我妈妈需要的是她抱守终身矢志不渝的爱情!”
白先生揣摩地看着奇奇,说:“天底下哪里真有矢志不渝的爱情?我娶的女人是要富有勃发的注命力的,要能燃起我**和欲望的。要带我做事业,要替我养育后代,你妈妈,她现在,行吗?”
“原来你只是要娶一个泄欲和养育后代的工具!”奇奇嘿嘿嘿地冷笑了一阵,凛然不可侵犯地说:“我范奇奇是水性杨花,是贪图钱财,是想过好日子,是想出国当阔太太,可是,我还不致于昧着良心去嫁给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白先生浑身一震,面孔沉了下来,说:“我不是叛徒,当年我被捕身陷图圈,是我的家人出巨资将我保释出去,送到美国留学。我绝对没有出卖过任何同志,我若叛变,你妈妈头一个逃不掉……”
“那你临走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一声?害她苦苦地等待?”
“我……那时候的环境很恶劣,我们出狱的都在悔过书上签了字,不能与共产分子再来往……”
“没有脊梁骨的赖皮狗,枉披了一张人皮!”奇奇恨恨地骂道。
“随便你怎样看我,我自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到了国外就拚命的学习,就想学点知识为我们贫穷的祖国出力。假如当年我不肯悔过,我就会被拖出去枪毙,那年我只有20多岁。这种以卵击石无谓的牺牲有什么价值呢?”
“住口。”奇奇说:“照你这么说,我们无数壮烈牺牲的先烈都是傻瓜哆?我范奇奇追求金钱和幸福,但是这种钱这种幸福要来得千净。我至少还是个正直的人,我懂得崇拜英雄也知道鄙弃叛徒。”
白先生十分陌生地看了她半天,说:“你,是不是共产党员?”
奇奇嘿嘿嘿笑了起来,笑停了,说:“可惜我没有我妈那样的思想境界。但是,人要有骨气,这我懂。当年你可以背叛你的理想和恋人,谁知你将来会不会背叛我?”
白先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十指刷刷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说:“这样看来,我们是只好分手的了。奇奇,我真心实意地爱过你,我回来以后,接触过许多女人,我觉得你最合适我,你开朗、漂亮、能干、实惠,一切都很对我胃口,我万万没想到你的思想这么极端。你虽不是范德贞的亲生,可骨子里你完完全全被她熏陶了……”
“谢谢你对我的恭维。我只可恨,你挑选了一个好时机,改革开放,对你这样口袋里有几个臭钱的大老板奉若神明,我没有办法公开谴责你,惩罚你。但是我相信,命运最终是会给你报应的!”奇奇淌着眼泪说完了这些话,别转身就走,狠狠地摔上了那扇曾经向她展示了天堂般生活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