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月又间:“那天晚上,范老师来替你辅导作文的时候,你看范老师有没有不高兴哪?”
燕燕说:“没有。范老师一直是笑眯眯的,她走的时候妈妈送她去车站,她还回过头来关照我,明天上学不要忘了带作文本。后来我把作文本带去了,范老师却没有了。”
舞月又摸了下燕燕的脑袋,便把目光射向戴巧玲,秘密就隐藏在戴巧玲送姐姐去车站的那一段时间里了。
戴巧玲说:“燕燕,功课做好了,就去睡觉吧。”
燕燕忽然想起来了,说:“小范老师,我们范老师一直很快乐的,可是有一次我看见她哭了。”
“什么时候?”舞月紧张地问。
“还是春天的时候,范老师带我们到西郊公园去春游。我们从西郊公园出来的时候,马路上的汽车排了一条长龙,范老师领我们过马路,从汽车缝中穿过去。范老师突然盯着一辆小汽车不走了,小汽车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像电影明星一样好看,好多同学都停下来跟范老师一起朝车里看。后来汽车要开了,范老师还不走,我拚命拉她,她才跑起来。跑到对马路,我看范老师掏出手帕擦眼睛的。范老师看到我盯着她,就说,“沙子吹到眼睛里去了。范老师骗人,我看见她淌眼泪水的!”
钊、孩子不要瞎说八道,睡觉去!”戴巧玲对燕燕吼道。
房间里只剩下范舞月和戴巧玲了,两个女人优伤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们都感到窒息,心被无形的手揪紧了。现在她们共同面对着一个遮盖着金碧辉煌的帷幕的秘密,她们将把它揭开来,她们都害怕紧张得浑身颤抖。
舞月哆嗦着手,从包里摸出姐姐留下的纸条,放在桌_卜,将平了,慢慢地推到戴巧玲面前。戴巧玲同样哆嗦着手,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就止不住地珠泪纵横了。
舞月捉住她的手,急切地说:“巧玲,请你告诉我,求求你了,我会林你保密,但是我要知道是谁逼死了我姐姐!”
巧玲痛哭失声:“是我害死了范老师,我要是不告诉她就好了。我已经瞒了她好些天,总觉得对不起她。后来我想范老师那么开朗那么有主见,告诉她,让她管管她的男人,不要闹到我这个地步……范老师听了以后一句话都没有说,不过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很冷。我有点害怕,劝她别回去了,跟我挤一夜吧。她还笑了,说,你还怕我会去自杀呀?”
“我姐夫,他究竟对你做了些什么呀?”舞月几乎急叫了。
“天下男人一个样!”巧玲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我都告诉你,你不要到外面去流传。我倒不怕什么,我怕的是给范老师脸上抹灰,谁不知道他们俩是模范夫妻?范老师已经死了,何必再让人家说三道四呢?”
舞月说:“我爱护姐姐的名誉胜过我自己。”
巧玲便说了,回忆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的脸变得凄楚动人:“是我们厂的工会主席想出这个馒主意的,当然不能怪她,她也是个热心人,都是为了我好。她见我总是想不开,就去培新小学找范老师,因为大家都晓得范老师是燕燕的班主任,范老师的丈夫是著名的社会伦理学者,这些在报纸上都登过的。我们三老板拿了工会介绍信去找范老师,要范老师去请杨啸舟找我谈谈,从理论上开导开导我。范老师开始推辞,后来就说你们直接去找杨啸舟好了。三老板真去社科院找杨啸舟,杨啸舟一口就答应了。那天下午,我病假在家,燕燕还没有放学,我哥哥又陪姆妈看毛病去了。杨啸舟来了,因为他是范老师的丈夫,人家又是大名人,我岂敢怠慢?杨啸舟坐定后,先问我家人到哪里去了,又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然后解释说,我们的谈话给孩子听到不好,还说国外早就有心理咨询医生,他虽不是学医的,但对人的心理研究很深,他愿意尽可能地帮助我。后来他就叫我陈述我的婚姻状况,我很不习惯,但我又不好意思违背他,我就说了,还哭了,我男人确实忘恩负义,可是我无法忘记他,看见燕燕的眼睛就想起他。我们是自由恋爱,也曾很恩爱过的。杨啸舟在听我陈述的当中不时地提出许多问题,有些问题让我很难回答,譬如他问我们结婚前有没有睡在一起过?还问我们平常夫妻生活和谐吗?次数多吗?当时我就感到有点恶心……”
“他们研究理论的人并不把性当作肮脏和丑恶的东西。”舞月稍稍为姐夫开脱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是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说完了以后,杨啸舟就开始分析我的婚姻。平常工会啦妇联啦法官啦律师啦都开导过我,他们总是从妇女如何自尊自爱自强自立这个方面来劝我振作精神,可杨啸舟跟他们讲得完全不一样,他讲的话我听不大懂,什么人的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性欲,男女之间的**是保持爱情炽热不灭的第一要素,说我男人离开我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被琐碎的生活磨灭了**,性欲减弱,还说中年妇女面临的很重要的一个间题就是如何保持健康的旺盛的性欲,等等。我听这些话觉得很新鲜,好像是有一定的道理,可是,又觉得很难为情,跟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对面地讨论这种事情。当时我觉得心跳得很厉害,都不敢抬头看杨啸舟的脸。我不知道杨啸舟什么时候坐到我身边的椅子上来的,池的声音忽然在我耳畔响起把我吓惜了,他轻轻地问我,现在是不是很激动,很想干那件事?还说当一个女人激动的时候会变得非常非常地有魅力,他说着就把手搁到我的肩膀上来了……”
“他强奸你了?”舞月抑制不住冲动地脱口问。
戴巧玲傲然地摇了摇头,说:“我没有那样下贱,我也不是好欺侮的,我把他赶出去了!”
舞月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浦湿了,好像自己刚刚跟人家搏斗了一场。
“杨啸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实在替范老师难过,可是我真不该告诉她的……”戴巧玲的声音被呜咽吞没了。
范舞月站了起来,说:“不,你应该告诉她的,被蒙蔽被欺骗地活着比死还不如!”舞月的眼睛变得又黑又亮,双颊不知是因为太冷还是太热而显得艳红,她不再看戴巧玲,只对着灯影说:“谢谢你,谢谢你告诉了我姐姐真情也告诉了我真情,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它了,我们后会有期……”舞月说着幽灵般地飘出房门去了。
“你……走好啊!”戴巧玲追到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像道弧光似地消失在楼梯的转弯口。戴巧玲若有所失地关上门,回转身,白晃晃的日光灯下,油腻的方来上,赫然放若、一叠钞票而且都是百元大钞!
“范……老师!”戴巧玲重新拉开门,喊着,追下楼梯,迫到大街上,可是范舞月无影无踪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凛冽的夜风中簌簌地抖动着,剪乱了夜晚的寂静。
范舞月骑着紫红色的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在空寂的大街上徐徐地行驶,她的脚踏得很缓慢,有时甚至停住,让自行车顺着惯性自己滑动。这辆小凤凰很久不骑也很久不擦了,踩起来不像以前那样轻便,还咔咔地作响。
范舞月不再去回味思索研究戴巧玲所揭示的一切,金碧辉煌的帷幕揭开来,里而的东西并不惊世骇俗,却是那样地陈旧和古老,千篇一律的负心汉子痴情女的故事,只是杨啸舟沽花惹草的手段与众不同点罢了,那手段披肴理性的外衣戴着名人的光环愈发地令人作恶,范舞月就觉得胃里有块酸臭的东西不时地往上拱,就像吃得太多消化不良的感觉。
舞月感慨姐姐心境那样高洁无私,性格那样达观豁朗,境况那样万紫千红,竟也会被这样一个古老而世俗的命题所拘囿,以致断送了自己如花似锦的生命里当舞月无限地悲悯姐姐怜惜姐姐的时候,一个疑问便横亘在她面前:倘若是你处于姐姐的位置,你突然得知你心爱的人背叛了你,你将会怎么样呢?舞月用力踩了一下踏脚,小凤凰窜出十几米远。我不会去死,我会举起手潇洒地说一声:再见!舞月这般回答自己。
自然她是不会饶恕杨啸舟的,她一定要为姐姐出这口恶气的,杨啸舟你尽可以在外面趾高气扬地再抖擞几天,然后,你就等待着法庭与公众舆论对你的审判吧!
舞月许多时间没骑自行车了,顶着风踩了这么一阵,精疲力竭,小腿肚子酸胀,脸颊被风刮得火辣辣地痛。拐个弯,终于踏上了肇嘉洪路的林荫道,离家不远了。隆冬,绿化地带的树木亦是树叶凋零,行人罕迹舞月想起去年那个秋夜,同学会散场回家,她和朱墨在前面拐角的夜排档吃馄饨的情景,那一刻还没有跟朱墨吵架还不知道姐姐去世还没有发生许多许多的事情,他们还有心情去回想更遥远的年月里,他们在山乡小镇吃小馄饨的乐趣,以及他们躲在密匝匝的竹林里情愈绵绵地讨论那个凛君该不该射杀盐水女神的问题。以现在千疮百洞的一颗心去体会当初的心情,就觉得那时真是无忧无虑得太奢侈了,那时的优虑那时的烦恼在现在看来都近乎无病呻吟了。
舞月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小科的事把杨啸舟的事告诉朱墨呢?这些事间间接接曲曲折折跟朱墨都有关系啊。总归要告诉他的,只是要拣一个适当的时间适当的气氛。舞月用力踩了几下,她想快到那转弯角上看看,这严冬寒夜,大排档还在不在?快到拐弯角的时候,从绿化地带闪出两个人影要过马路,舞月忙媳煞车,让车速徐缓下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说说笑笑,横过马路。这么冷的天,竟也有勇气钻到绿化带里谈情说爱呀?倒没把你们冻僵?爱情之火确实不可抵挡,舞月想起她跟朱墨初相爱时三九严寒还钻到滴水成冰的毛竹林里去呢,只为了互相能拥抱一阵,亲吻一阵。舞月想到此不由得很理解了这对男女,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一男一女边过马路还边说着什么,没注意到拐弯角倏地窜出一辆大卡车,舞月几乎是和那个女的同时惊叫起来的,那男的一把搂过女的往人行道上跳去,卡车与他们擦们而过,那女的惊魂未定地偎在男的怀里娇喘吁吁……
范舞月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把握不住车龙头,小凤凰七歪八倒眼看要摔倒,她急忙用脚尖撑住了地,头一低,胃里面咕噜咕噜呕出了一大摊酸水。
范舞月经历了一连串意外事件的袭击,恐怕哪一件都比不过此时此刻她受到的打击那么沉重那么具有毁灭性。当那辆卡车急转弯的时候,在雪亮的车灯的光束里,她分外清楚地看见了那搂抱着的一男一女的面孔,他们竟然是朱墨和顾影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