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反正我闯大祸了,嫂子要在朱兄面前帮我说两句,小弟先谢了。”小傅作了个揖。这时婆婆穿戴整齐走了出来,舞月也不好再追问,只得把疑虑搁在心里。
婆婆跟小傅有一搭没一搭地拉起了家常,舞月又去厨房里忙。又过了一会儿,好好快乐地从阳台上跳进来,拉长了声音大声宣布:“爸爸到―”
本来,舞月已经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她和朱墨的这次小别重逢将是十分尴尬十分难堪的。幸亏有小傅在场,朱墨进门时他们只是互相对望了一眼,寻常无奇,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舞月感谢小傅帮她渡过了这个难关。
饭桌上小傅和朱墨自然不会提厂里的事,舞月更是装聋作哑,大家只是说说小莱的味道啦,婆婆的毛病啦,好好的功课啦,其实朱墨小傅舞月都是满腹心事昧同嚼蜡,但当着婆婆和好好的面,还都作出胃口极好的样子,这餐饭吃得表面上就筹交错气氛相融实际上危机四伏隐隐不安。
收拾好碗筷,舞月哄着好好到婆婆房中睡下了,转回自己房中,看见朱墨和小傅都在抽烟,都铁板着脸,气氛像块破棉絮一般乌糟糟。舞月震惊地扫了朱墨一眼,朱墨是从来不抽烟的,在农村被隔离审查最艰苦的日子里他也没染上烟瘾,朱墨指间那一粒红火灼痛了舞月的双目,她挪开了视线,闷声闷气地问:“你们怎么搞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朱墨沉着脸不响。小傅在舞月跟前像个做错了事乞求宽恕的孩子,低着头,吭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将他与费玲娣的关系以及他如何把账号借给费玲娣亲戚的事说了一遍,舞月听得背脊骨一阵阵凉,像小傅这样厚道忠义又不漂亮又没什么钞票的男人竟也会有如此风流韵事,并且为情妇不惜触犯了法律,这么看来,天底下真是没有柳下惠这样的男人了!舞月吐了口闷气,问道:“现在这件事怎么解决呢了”
小傅双手抱着脑袋,愁眉苦脸地说:“我把上海大大小小的旅店都找遍了,小费的亲戚坑了我,携款逃走了!”
朱墨把烟蒂狱灭,冲着小傅低声吼:“你把我们明达厂给坑了!检察院过两天要来听回音的,你叫我怎么对他们说?”
小傅一持面孔,说:“朱兄,我不连累你,你把我交出去好了,只求你千万别把小费扯进去。这几天她已经茶饭不思、寝卧不安了,看到我就是哭。她全是为了我,要堵她丈夫的嘴,才上了那亲戚的当。我若把她给牵连了,我还算什么男人?我不能让她过钟鸣鼎食的舒适生活,已经是很无能的了。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也算报答了她对我的恩爱。”
朱墨阴郁地看看小傅:“大概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我可以答应你,不提费玲娣。”
小傅悲凉地看了舞月一眼:“嫂子,以后阿芬和我老娘我儿子只好拜托给你了!”
舞月一阵心酸,说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看了朱墨一眼,哀哀地说:“万一小傅服刑,阿芬的毛病一生一世不会好了,这等于将他们一家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呀!”
朱墨沉吟不语,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利害关系?可是他如果不把小傅交给检察院,那么明达厂怎么办?他是明达厂的法人代表,小傅不承担这个罪责就要由他来承担这个罪责,他并不是惋惜自己的仕途和名声,他是惋惜他好不容易开拓了的明达厂的改革事业将会为此而中途夭折,那是以明达厂千把工人的利益做代价的呀。然而,真要下决心把小傅交给检察院他又临路迟回、脚橱不前了。小傅是为明达厂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在明达厂最危急的关头是小傅南征北战、东**西扫、衣不卸甲、马不停蹄,扭转了明达厂的乾坤,从某种意义上说,小傅对他朱墨是恩重如山的。现在小傅不慎走到悬崖边,濒于绝境,自己不拉他一把,还要落井下石,是不是像个卑鄙无耻忘恩负义的卜人?朱墨很清楚,遵照法律和原则,他应该毫不犹豫地将小傅送交检察院,可是这又与朱墨一贯信奉的做人的良心道德标准水火不能相容,朱墨无可奈何地陷入了人生哲学的两难之中。他沉默着,脑细胞却紧张地运动着,朱墨啊朱墨,你就这样弩钝不敏吗?就想不出一个双全之策吗?!
小傅见他为难,抽了枝烟塞到他手中,又摸出打火机替他点着,说:“朱兄,如果你肯帮忙的话,我有个权衡之计。”
朱墨漂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什么?”
小傅说:“这几十万货款对我个人来说当然是笔巨数,可对现在的明达厂来说,真是毛毛雨了。如果……厂里能够在哪一笔账上划一点出来,先还了那家公司的账,他们也就不会再告了,抵挡一阵,容我再寻那家伙要钱。”
朱墨吐出口烟,说:“你到哪里去找他?”
“我也豁出了,破釜沉舟,跟小费的丈夫摊牌,是他介绍来的人,要他呕出这笔钱!”小傅恨恨地说。
舞月又是怜悯又是埋怨地看看小傅,说:“就是嘛,你也不要太顾及费医生的面子,你总归要让她丈夫晓得的呀。他要是不把钱呕出来,那也只好跟检察院挑明了。”舞月说着朝小傅使眼色,示意他再跟朱墨磨磨。
小傅双手抱拳对着朱墨,说:“朱兄,看在我为明达厂赚回那么多钱的份上,譬如你按合同给我提成了呢?我代阿芬、我姆妈、我儿子谢谢你的大恩大德了!”说毕,作了个深深的揖。
朱墨挥挥手说:“不要说什么报恩报德的话,我们本来就是患难之交,我总不会见死不救的。不过你记住,账划出去了,你要快点追回填上,时间长了也不行呀!”
小傅见朱墨答应了,高兴地连连作揖,说:“那当然,那当然,我小傅要是再追不回钱,那我就自认倒毒,决不再麻烦你朱兄了。”
朱墨叹了口气,他还能选择什么?他只能这样做,他感到自己像是戴了副锈迹斑斑的沉重的镣铐在跳舞,还要想尽量跳得出色,真是有点力不从心了。
舞月送小傅出门去,朱墨精疲力竭地将自己横躺在柔软而有弹性的**,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架子一节一节地松散开来,他好像一个刚刚从激战的沙场上溃退下来的败军之将,沮丧、虚弱和疲倦充斥了他整个躯体,而打倒他的恰恰正是他自己啊。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睡这张床了,舞月突然出差,不辞而别,给他留下了一个庞大的不祥的谜团。如果他还独自睡在这张**,他会被这个谜团搅得心神不宁而无法进行正常而逻辑的思维的。所以他宁愿滞留在工厂里,在寒冷而空寂的办公室里度过长夜。此刻,他闻到枕巾上散出的熟悉的温馨的气息,鼻根竞一阵阵发酸。他生来仪观伟岸器宇轩昂,人家总以为他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哨瞥的硬汉子,谁能知道他内心的软弱?他是多么渴望有个宁静的港湾让自己疲乏的身体息歇一刘,让自己像顶风帆似地撑着的神经松弛下来,让自己四分五裂的心房愈合起来。
他听见舞月送走了小傅回来了,舞月轻风儿似地掩上了门,轻云儿似地走到床边,舞月朝他弯下了腰,他闻到从舞月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香皂气味的肤香,舞月清水儿似地开了口,舞月带着明显的焦虑问:“朱墨,你怎么啦?什么地方不舒服?”积聚在朱墨眼眶鼻根喉口三角区的那团酸软的东西蠢蠢欲动地要涌出来,朱墨一伸手,揽住舞月的腰,将她拉向自己。朱墨一直准备着,等舞月回来就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是不是跟郑仲平一起去广州的?可是现在他放弃了这个问题。她已经回来了,实实在在坐在你身边了,何必再像个醋心重气量窄的无聊丈夫喋喋不休地盘问那些枝叶末梢呢?何况,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逐点逐条信誓旦旦的虚证,而是甜甜蜜蜜的两情缝蜷和切切实实的肌肤相亲,让温馨的爱溶化他心口的坚冰,抚慰他心灵的创伤,给予他充沛的精力,掀起他澎湃的**。他冲动地抱着舞月柔软无骨的身体,吮吸着舞月身上无影无踪却是馥郁芬芳的气息,他像一个跋涉在沙漠中的行者苦苦地寻找着绿洲,又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寻求母亲的庇护,他将脸深深地埋在舞月曲折有致丰厚腻滑的胸口,随后,又去吻那大理石般的颈项、下巴、脸颊,最后落在那滚烫的双唇上。舞月毫无思想准备突然承受了久违了的丈夫的爱抚,不想沉醉也沉醉,不想动情也动情,那一刻的范舞月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纯情温柔和热烈,将朱墨激动得血液沸腾,神思飞扬,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和舞月的身体辗得粉碎,再揉和起来重新塑造一个身体,在这个世界上,互相爱着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身体加在一起那将是天下无敌的吧?
“舞月,等等,让我先脱了衣服……”朱墨含混而喘吁着说。
朱墨啊朱墨,你实在是太憨厚太实在太书呆子气了,你尽管做你应该做的事,可你为什么要开口说明呢?在这种神秘的时刻从来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呀!
朱墨的声音像一把锐利的铁钩把舞月从梦幻中拽了回来,回到了冷酷无情的现状之中,她粹然记起了她和郑仲平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她惊惶地坐了起来,随手拧亮了台灯,脱口说:“不,不要……”
朱墨正解着衣扣,他穿着紧身三角裤**胸膛的形象暴露在灯光下十分狼狈,他本能地交叉着手遮住要害部位,膛目结舌地望着舞月。舞月自知难以掩饰,假似地打了个呵欠,呐呐地说:“我……实在太累了,下了飞机还没休息过……”
朱墨霎那间明白了一切,那种隐隐约约盘旋着的预感得到了证实,舞月的举止神态揭示了隐藏在背后的所有的东西,这是丈夫对妻子的一种天性的敏感,虚幻的感觉却被他实实在在地抓住了。朱墨的心猛地像被锥子钻透一般,痛得他脚骨发软。他强忍着,张着嘴嘘嘘地透着气抖索着将解开的衣扣又一颗颗地扣上了。舞月也马上明白朱墨猜到了什么,她的脸惨白惨白,目光惊恐地盯着朱墨。如果她现在马上温柔地扑上去抱住丈夫,作些解释,重续未完成的动作,那么,或许她还能消除朱墨的疑虑,修复夫妻之间的感情。可是舞月不能够,她没有办法在与另一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之后再若无其事地与丈夫作爱,她觉得那样对不起丈夫也裘读了自己。她只好继续地演戏,装出困乏的神态,装出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用平淡的口吻说:“哦哟,都快11点了,你也早点睡吧,当心冻了。”
朱墨再也不看舞月一眼,默默地穿上裤子,穿上外衣,穿上鞋子。舞月语调中充满了虚情假意像一条条滑溜溜的蛇从他背脊上窜过,这个他曾经那样钟情那样深爱着的女人呀,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拙劣的演技?朱墨终于全部穿戴好了,他用力直起腰,像从一个泥沼中挣扎了出来,他来不及抖落浑身的泥浆,就一步步沉重地走了出去。舞月慌张的声音:“你到哪里去?”朱墨不回答,也不回头,笔直地走出门。身后仿佛有股拉力拽住他,他警告自己:不能回头!比干如果不回头,就不会因为被封王掏空了心而死。朱墨的心被虚假的女人掏空了,所以他决不能回头。他现在终于明白凛君为什么要射杀盐水女神了,因为察君早知道,世上的女人都水性杨花,当她们爱你的时候,总是信誓旦旦地说,决不后悔,可是她们终究要后悔的,因为她们的爱如朝露夕霖,她们后悔的时候那爱早就消失了。
朱墨走出了房门,舞月想追上去,身体却如铁锚般钉在海底动弹不得。朱墨的背影像是痛苦叠成的山崖,像是仇恨劈开的峭壁,尖硬、锐利,撞击着舞月的目光,使她视线模糊。
朱墨的背影倏地消失了,房门像一只蝴蝶轻盈的翅膀,轻轻地合拢了。舞月知道,她和朱墨的爱情结束了,那曾经纯真热情高尚的爱情,舞月曾为拥有它而振奋得全身每个细胞都像春天里的嫩芽,蓬勃向上。舞月并不后悔曾经为它放弃了跟母亲去美国定居的机会,舞月对朱墨的爱依然存在,只是,完全纯粹的两心相印两情相悦的爱情只能存在于人类亘古的过去和遥远的将来。纯粹的爱情虽然美丽,毕竟带着病态,显得贫乏和软弱。爱不能只靠感情米喂养,爱也需要滋长的土地和物质基础。在社会物质愈来愈丰富的状态下,精神的感召力往往显得空洞而苍白无力,只有当精神有了物质作后盾时,精神才真正地显示出无往而不摧的巨大力量。舞月并不爱郑仲平,郑仲平对于舞月只是一种新生活的象征,舞月向往围绕着郑仲平的生气勃勃的生活,忍痛舍弃了对朱墨的纯朴而本能的爱情,与其说舞月重新选择了爱情,不如说她是重新选择了人生之路,舞月终于不知不觉地潜移默化地完成了这个选择。
爱情啊爱情,你是那样地璀璨夺目,又是那样地微不足道,所以,人们常常将颂歌和挽歌一起供奉在你神圣的祭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