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中午,朱墨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缠住,总要磨蹭到很晚才到食堂去吃饭。近来胃口不好,看见饭肚子就饱了。他只买了二两青菜面,炊事员却在他碗里扣了块大排骨。炊事员见他把碗推进窗口,又把它推了出来,说:“厂长,我是特意给你留着的,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朱墨朝她感激地点点头,便端着碗离开了窗口。有两三个车间干部吃完了饭正往外走,朝他笑笑:“厂长,才来吃饭呀?”走过去了,又回过头看看他,几个人头凑拢来叽哩咕噜不晓得议论些什么。朱墨觉得他们是在议论他,而且看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好像很可怜他似的,他心里很不舒服,可他也懒得去追究。他环顾了一下已经空****的食堂,看见刘定金独自坐在靠窗的桌子边闷头吃饭,他便走了过去。
“小刘,你怎么一个人吃饭啊?你们小组的人呢?”朱墨在她边上坐下,问道。女工们做什么事总喜欢一作堆哄来哄去,刘定金孤零零的一个人让朱墨好生奇怪。
刘定金抬起头,冲着他一笑,这个笑很勉强很无奈却带着一种孤傲的我行我素的洒脱,刘定金淡淡地说:“她们不愿意跟我一桌子吃饭,因为我是出卖了戴巧玲的叛徒呀。”
朱墨浑身一震,心倏地沉下来,他有点内疚地看看刘定金,刘定金又冲他孤傲而洒脱地一笑,说:“随她们去好了,一个人吃饭还清静点,我也没心思跟她们疯疯癫癫。”
朱墨忧心忡忡地问:“女工们对戴巧玲的事都这么看吗?”
刘定金耸耸肩脚:“工会下来征求意见,都众口一词,反对开除戴巧玲。三老板做工作的嘛,再讲报纸上又登了倾向性那么明显的文章,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匙呀?不过背地里议论起夹,也有很多人说你好话的,到底每个月领工资,钞票比过去厚出一大叠呢。”
朱墨心中苦涩、悲凉和一种豁出去了的浩然之气棍杂在一起,他定定地说:“这个问题法院还没有开庭审理,是非住归会有个明断的。”
刘定金:“厂长,你可千万别对法院存在幻想,听说三老板和妇联的人一直跑法院的,万一你又输了呢?社会上的是是非非哪里辨得清楚呀?”刘定金默默地咀嚼了一阵,像是下了决心,说:“厂长,其实戴巧玲这次么也接受了教训,她的确蛮可怜的,你就不必太坚持,撤诉算了。”
朱墨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决不是对戴巧玲个人有什么过不去,我也是很同情她的。可是,如果我在这个问题上退让一步,就等于在我们的规章制度上开了个口子。商较上书国君,嗽众木折,隙大墙坏,告诫君主要严格执行法律以排除隐患仔吕氏春秋》中说,治国无法则乱,汉桓宽《盐铁论》中更是强调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法令一定要坚决执行,有法不依,等于没法。我们过去就吃亏在法制不严,有法不依,一盘散沙,各行其事,难道你愿意明达厂再倒退到原来的状况吗?”
刘定金摇了摇头,说:“厂长,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明达厂好,可是……有人却不这么认为,你难道一点都没听说?”
“听说什么?”
“都满城风雨了,说我们厂被美国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看中,马上要合资了。还说……”刘定金哀怨地膘了他一眼:“还说合资后,朱厂长你就要离开明达厂了!”
朱墨确实大吃一惊,近来因为家事心情郁闷,又老是在考虑记者招待会上的发言,对这个消息竟然一无所知。朱墨有经验,所谓小道消息,总是有某种大道来源的,小道消息往往最终成了现实。他的心一阵一阵地往下沉,竟一时无语,黯然伤神。
“厂长,你就不要硬顶了,要是把你调走,明达厂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刘定金的声音硬咽住了。
朱墨用力让自己笑起来,把空气弄得轻松点,说:“我走了,你们还在呀,你们才是明达厂的主人,只要建立起严格的科学的规章制度,明达厂会越来越好的。”朱墨看刘定金将脸埋在碗里缩鼻子,又笑着说:“哭哭啼啼好像不是御妹娘娘的性格吧?”
刘定金不好意思地掏出餐巾纸抹去眼泪鼻涕。
“小刘,有件事我正好要找你谈谈的。”朱墨竭力摒弃刚才那则小道消息带给他的不快,把思绪转到正常的程序上来。他敏感到自己在明达厂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加快速度,尽量更多地将自己的一些设想付诸实践。
刘定金抬起被泪水濡湿而显得水汪汪的眼睛探究地看着朱墨。
朱墨说:“服务公司马上要成立,三老板就要调去任总经理,我一直在考虑工会主席的人选,想来想去,你最合适。小刘,你愿不愿意干呢?”
刘定金惊讶地张大了嘴,马上拚命地摇头:“不不不,我怎么能当工会主席?再说人家恨也恨死我了,谁还会投我的票?”
朱墨说:“如果你自己愿意干,厂管委会可以推荐你当候选人。现在大家对你有点误会,这只是暂时的,其中也有妒忌的成分。不过我相信随着明达厂经济效益逐步提高,大家尝到了改革的甜头,对改革的必要性和必然性会进一步地认识,对你的误解也会逐步消失的。我对你能够当选工会主席充满了信心,关键就在于你自己愿不愿意干了。”
刘定金低头想了想,又摇摇头:“我不想干,工会主席最烦了,什么矛盾都集中到她头上,都是些婆婆妈妈的事。厂里想当官的人有的是,让他们去千吧。厂长,我想去读书,上业余工大,钻一门技术,将来还是技术吃香,像姜久如那样,随便怎样总还要派他用场。”
朱墨说:“你倒是才澎有远见的,邓小平同志说,科技是社会第一生产力。但是,你也不要小看了工会工作,你别以为工会干部只是万金油,工会工作也是一门科学啊。在西方,工会是社会三大主要势力之一,一头是资本家,一头是政府,还有一头就是工会,西方国家许多福利事业都是经工会奋斗而逐步形成的。资本主义国家尚且如此,而在我们国家里工会活动的舞台应该是更广阔了,工会应该对社会对经济有更多的参与精神。工会要研究经济关系和劳动关系的问题,调动、引导、保护和发挥广大职工的积极性,工会要为职工做许许多多具体的工作,解决他们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困难,真正成为职工维护自身权益的红色保垒;工会还要协调好职工与管理者之间的关系,等等等等,我看工会主席比我这个厂长难当多了。”
刘定金说:“厂长,什么事经你一说总是变得很有魅力了。”
朱墨笑笑:“事实上,每样工作都有它的学问。”
刘定金双手托住下巴,问道:“那么你说,三老板这个工会主席当得好不好呢?”
朱墨低头想了想,肯定地说:“我以为她是个很出色的工会主席。”
刘定金的脸色、开朗了许多,说:“厂长,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让我回去好好想想,行吗?”
“当然行啦。”
刘定金走了以后,朱墨回到办公室,忧郁的潮水又渐渐涌了上来,呼啦啦地将他淹没。他觉得房间里很闷,吮嘟一下把窗打开了。他不得不承认,刘定金的那则小道消息对他的打击非常沉重,只是当着小刘的面,他努力抑制着罢了。合资本是件好事,为什么要瞒着厂管委会?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他感觉到中人暗箭翻身落马的愤怒,还感觉到手中的珍宝即将被人夺走的痛苦。他的眼前突兀出徐大宝那张老谋深算的面孔,不知为什么,他认定立徐大宝背后捣的鬼,他平时最痛恨的就是容里率落做小动作的人,都是男子汉,有什么问题不好摆到台面上来说说清楚吗?他极冲动地拎起了电话,明者防祸于未萌,智者图患于将来,朱墨是不甘心束手待毙的。
“徐主任,我是朱墨。”口气挺冲。
“哦―小朱啊,好久没回娘家了,不过,频频有捷报传来啊。”仍然是言不由衷的热情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