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主任,我们厂是不是要合资了?”朱墨没耐心跟他迁回,单刀直入地问。
“这个嘛……”
“徐主任,你也不必隐瞒,明达厂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徐大宝朗声哈哈大笑,说:“你们消息是灵通啊,因为还有些体制上的技术间题没有解决,所以局领导的意思暂时先不要宣布。新大陆公司意欲与明达厂传感器车间合资成立传感技术开发公司,这就涉及到一部分人合资一部分人不合资的问题,局领导这样做,主要怕引起人心浮动,影响生产。”
朱攀一听是新大陆公司,脑袋便胀大了,说:“我们明达厂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扭亏为盈,更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打开市场,我们的传感技术已经在赶超国际先进水平了。明明是可以全部国产化的产品,为什么偏要披上一张羊皮,把它拱手让给人家呢?”
徐大宝说:“你们研制的微型传感器技术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在国内确实属于领先地位,可是离国际先进技术还有一定的距离。再说,我们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还没有建立信誉,一旦合资,便有利于将这个产品迅速地打入国际市场。朱墨,在这点上,你可没有局领导站得高看得远啊。”
朱墨愤愤地说:“那个什么新大陆公司也不能太仗势欺人,单挑我们传感器车间合资,等于挖走了我们DHC系列的心脏,叫我们还怎么生存?这不是存心挖我们的墙脚吗?”
“小朱啊,你真的听我一句忠告,这些日子以来你是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千万不能沽沾自喜而固步自封。引进外资是中央的一大决策,你的思想已经跟不上改革迅猛发展的潮流了。”
“我以为改革并不是跟什么潮流的间题,大家都在摸着石子走路,探索不同的改革形式,我想闯出一条自己的道路!”
“你的雄心壮志确实可嘉,但是我给你露个底,在这个问题上你可能没有选择的余地。新大陆公司率先在浦东投资,在改革的一盘棋上这一着是至关重要的。更何况新大陆总公司的董事长在美国众议院和参议院中有许多朋友,我们可以利用他到美国国会游说。领导上是胸有成竹的,这项合资计划是市里有关部门特批的。小朱啊,你可不能一意孤行啊!”
朱墨只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冷,一种力不从心的悲哀弥漫在胸间,他冷冷地说:“这样看起来,这是一桩政治联姻哆!”
“随便你怎样看这个问题,但是你必须顾全大局,为了全局的利益牺牲你朱墨个人的利益甚至明达厂一个厂的利益。”徐大宝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逆转的威严。
朱墨颓然放下话筒,暗暗地骂道:他妈的,现在倒比什么人都开放了!
朱墨无论如何想不到,今天他打给徐大宝的这只电话决定了他将被迫离开明达厂的结局。原来,在讨论明达厂合资后由谁出任中方总经理的问题上,存在着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见,支持朱墨和反对朱墨,两种意见旗鼓相当,争执得不相上下,而朱墨对徐大宝说的那些话无疑是为反对派加了祛码。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朱墨做人太猖介太狂傲,太不会容忍太不肯屈服,这便注定了他英雄失势的悲剧。在历史不可抗拒的进程中,个人的荣辱如沧海一粟无足轻重、不屑挂齿。
朱墨自然是不能透彻这些命运的机缘的,所谓当局者迷的道理就是如此。此刻朱墨还在为自己没有驳倒徐大宝而沮丧,并且恼恨郑仲平的阴险,小人得志,为报20年前情场失意之仇,竞处心积虑想出如此促狭的合资方式。可叹人们哪里晓得他的用意,还举杯敬酒对他感恩戴德!朱墨正思绪纷乱、百转回肠,电话铃忽地又响起来,厂长办公室的电话铃平均每十分钟响一次。
朱墨抓起话筒就听见门卫黄师傅气呼呼的声音:“朱厂长,我没有办法把住这个门,警卫条例是你们干部订的,干部却带头破坏,奖金倒要扣我们的。”
“怎么回事?你不要发牢骚,说清楚嘛。”朱墨无名之火直往上蹿,明达厂真是庙小和尚大,哪有一天安宁的日子?
“姜久如的女儿找她爸爸,警卫条例第五条,工作时间没有介绍信一律不得入厂门,我叫她门口等着,她又哭又闹,三老板摆出工会主席的架势来带她进厂。他妈的姜久如算什么东西,还要劳驾她兰老板亲自出马了我管不动了,厂长你自己来管吧!”电话叭地挂断。
朱墨叹了口气,咕咕灌下去一杯冰凉的茶,冻得牙齿发酸。他匆匆赶到厂门口,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倚在警门室的窗口前哼哼卿卿地抹眼泪,他,眼认出这个女孩就是在姜久如家的走廊里见过的那个女孩,她不是不认她父亲了吗?
陶珊春正在跟黄师傅争着什么,一见朱墨,便迎上来说:“老姜的女儿说家中有人命关天的急事,我看还是让她进去吧。”
“姜久如不能出来吗?”朱墨为难地皱皱眉头。
“他这个人也是牛脾气,不会拐弯,死也不肯出来见他的女儿”陶珊春急得跺了下脚。
朱墨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去跟黄师傅求情:“老黄,下不为例,这次奖金扣我的,好吧?”
黄师傅板着脸说:“你厂长说了话,我还能怎么样?”
朱墨和陶珊春一起陪那女孩去找姜久如,背后传来黄师傅恨恨的骂声:“算什么名堂?一个劳改犯倒像个太上皇!”他们只当不听见,加快了脚步。小女孩任朱墨陶珊春间东间西,就是不开口,只是抹眼泪。到了姜久如住的小屋前,朱墨说:“这是你爸爸睡觉的地方也是他的试验室……”话没说完,小女孩已经喊着“爸爸”,冲进门去。陶珊春望跟进去,看看朱墨,又不好意思地收住了脚。朱墨说:“让他们父女单独待一会吧,也许他女儿看透了那个女人,想跟父亲一起生活了呢?这倒是件好事啊。”陶珊春点点头,两人便离开了小屋。
他们默默地朝办公楼走去,双方都知道对方正在积极准备上法庭的辩论,因此都觉得很难开口。走了一阵,还是朱墨先说:“我们成立服务公司的报告已经批下来了,稍稍拖了个尾巴,基本同意,细则要详细研究,不管怎么样,让我们走出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你这个三老板马上就要改弦易辙啦!”
朱墨实际上是好意,陶珊春却觉得他话中有话,正色道:只要我在工会主席这个位置上待一天,我就不会放弃我的职责。你最好我早点交班,你就少了一个对立面,是吗?”
朱墨苦笑了一下:“你们女人就是多心,我压根没这层意思。”
陶珊春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先给他透点风,免得他措手不及,毕竟她对他曾经寄予过很大的希望。于是她看了他一眼,说:“朱墨,职代会常委刚开了个临时会议,作出个决议。”
“哦?什么决议?”
陶珊春深深吸了口气,说:“职代会常委会决议,敦促朱厂长立即把傅申生交给检察机关审查,不能以私人感情代替法律准则!”
朱墨头皮一麻,他日夜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小傅啊小傅,你那笔款子什么时候才追得回来呢?他舔了下燥裂的嘴唇,斟酌着词汇,缓慢地说:“小傅为我们明达厂立下了汗马功劳,原先合同上写明要给他提成的,上面不批,他也毫无怨言,积极为明达厂出谋划策。现在他碰上了一点难处,受骗上当总是难免的吧?我觉得我们应该拉他一把,所以……”
“朱墨啊朱墨,你怎么竟糊涂到这个地步?”陶珊春打断了他的话,站住脚,涨红了脸激愤地说:“他为什么上当受骗?他和那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把账号借给来历不明的人这是什么性质的间题?他是为明达厂立过功,可这也不能成为他犯罪的借口。你身为厂长,竟然知法犯法,用厂里的钱为他堵漏洞掩盖罪责,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明达厂难道是你朱墨个人的财产?你难道就不怕明达厂改革的大好形势断送在你的手中吗?”
厂道上风又急又猛,可是朱墨的额头却渗出了汗珠,他确实难以回答陶珊春的一连串问题,可是他必须硬撑到底,他说:“我就是顾及明达厂的前景,小傅的事件弄出去,不正好给人家提供玫击我们的炮弹?你从前就对小傅印象不好,我知道,你有时候鱿是太偏颇、太极端,所以……”朱墨看看陶珊春的脸色,马上煞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