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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王北斗又是被急促而尖锐的电话铃声闹醒,许多人都知道,只有在清晨才能在家中“捉”住王北斗律师。
迷沌沌,眼睛还懒得睁开,王北斗伸手一摸,抓起了微微振动着的电话筒。冰凉的话筒贴上耳朵,便真的醒了。刚勉勉强强吐出一个“喂”字,对面已嚼里啪啦甩过来一连串的问号惊叹号:“北斗,昨晚为什么不给我回电话?我一直等到你凌晨两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真的要做瞎子聋子哑巴不成?我和陆平君上天人地地找你,办公室没人,家里没人,手机又不开!我们的王大律师,应该从个人的悲伤中爬出来了吧?”
王北斗听出是贺雅琴的声音,当了检察官的贺雅琴,言语起来总带着读起诉书时咄咄逼人的口吻。王北斗早习惯了她,且想到昨晚被那“芸芸众生”四个字搅得心神不宁,最终也没有去德那一直闪亮着的录音键,便不无歉意地答道:“对不起雅琴,又是出庭又是上课,瞎忙了一天。若不是禺生深更半夜候在我家门口,我还不知道大川出事了呢……”
“石禺生已经去找过你了?你答应他了吗?”贺雅琴急急地打断她,问道。
王北斗自然明白她所指何事,道:“当然答应了,若不答应,石禺生哪肯与我罢休?”原是想说句玩笑话调剂一下沉重的话题,不想字吐出来一个个都很无奈似的。
贺雅琴忙道:“合同还没签吧?口说无凭!北斗,千万千万不要去碰这只烫山芋!”
王北斗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你什么意思?”
“你没有弱智吧?”贺雅琴没好气道,“石禺生那里,随便找个理由推托一下,千万不要接手这桩案子!”
“啊?!”王北斗大惑不解了。
贺雅琴的丈夫吴舜英原先一直受聘于英姿创业集团担任首席法律顾问,后来英姿创业集团股票在香港上市,宋大川又和香港致雅集团合资成立了艺术品国际贸易分公司。宋大川特别重视这个公司的经济效益,特地派吴舜英常驻香港,专门负责香港公司的法律事务。贺雅琴虽然不愿意与丈夫分居两地,不过吴舜英拿了香港的居住证,就可将他们的儿子带到香港去读大学,贺雅琴权衡再三,还是同意了。应该说,这些年来,贺雅琴与宋大川的关系发展得比王北斗更亲近更密切。英姿创业集团凡遇到法律纠纷,宋大川总是首先求助于贺雅琴夫妇;贺雅琴与吴舜英也确实帮英姿集团解决过许多商务上的难题。在此关键时刻,英姿创业集团生死存亡未卜,她贺雅琴的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其间必是有隐情啊!
王北斗心底横七竖八冒出许多疑窦。
曾经有一次,宋大川开玩笑似的对王北斗说:“你看不出吧,雅琴是个醋罐子,莫名其妙怀疑吴舜英和我有猫儿腻。堂堂检察官,像家庭妇女似的,在家里跟老公练空手道!”大川无奈地耸耸圆弧漂亮的肩脾,拜托王北斗开导开导贺雅琴,不要闹得两败俱伤,大家都没面子。王北斗便找了个机会,将宋大川跟大学里那个白马王子重续旧情,秘密幽会的事告诉了贺雅琴。贺雅琴半信半疑:“不会吧?那人现已是部委办主任,正局级干部,听说上面蛮器重他的。他老婆不管他,党也得管住他呀!”说是这么说,毕竟还是宽心许多,不再盯牢吴舜英了。
难道,贺雅琴从未消除过疑心,一直怨恨宋大川?
对面贺雅琴听王北斗“啊”了一声就没了下文,放缓了口气,又道:“北斗,你不要误会,我是为你着想。给你透个信,市里面对英姿创业集团的案子很重视,检察院组织了精兵强将来审理,宋大川这次恐怕很难解脱。昨天找不到你,我和平君碰了头,平君也是这个意思,你没有必要跟宋大川再捆绑在一起了!”
王北斗略一沉吟,道:“什么叫捆绑在一起?我只是尽一个律师的职责。不管大川犯了多大的罪,她总有权利请辩护律师吧?我想我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我比别人更了解她,毕竟我们相交了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吧?”
贺雅琴道:“哦哟,我的王大律师,你怎么那样幼稚?你说你很了解宋大川,我看未必。你甚至不及我和陆平君了解她的深。你这样看重友谊,可她早把友谊当做她的垫脚石了!”
王北斗对贺雅琴的话很不以为然,语气便也重了起来,道:“雅琴,怎么正话反话都是你的专利?办于锦绣案子时你怎么说我的?点着我的鼻子骂我重名利轻友谊的是你吧?”
贺雅琴冷笑道:“我以为王大律师胸怀豁达,气度恢弘,不想竟也是针尖心眼,几句旧话还一字一句揣着,就瞅着机会丢还给我是吧?罢罢罢,我总是提醒过你了,大主意你自己定。”稍顿,又道:“平君恐怕会来找你的,她也想请你代理诉讼呢!”
王北斗愣了愣,问道:“平君也要打官司?什么官司?”
“你怎么把这么大的事都忘记了?过两天就是裴建安两周年忌日了呢!”贺雅琴的声音有点惊讶,有点责备,“也难怪,摊上粉落的事,谁都受不了。平君决定要为老公的死讨个说法。你也知道,裴建安的城市发展投资公司跟英姿创业集团在经济上有许多合作和联系。裴建安总经理当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割腕自杀?外面有种种猜测,警方却以精神优饱症了结了此案。平君心里一直是不服的,现在机会来了……”
王北斗的心揪紧了,太阳穴抨坪地跳。她完全清楚贺雅琴所说的机会是什么。可是,当初,正是陆平君自己坚决要求放弃诉讼的呀。王北斗记得很清楚,前年,也是这种湿褥褥勃糊糊的时节,裴建安在浴室中割腕自杀身亡,她和贺雅琴、宋大川三个轮流日夜陪伴着哭得昏死了好几回的陆平君。虽然警方已作出死因结论,可陆平君死活不相信裴建安会精神优饱到自杀的程度,她口口声声咬定裴建安是被人逼死的。当时贺雅琴就说:“你有证据吗?若你的怀疑属实,你可以举报,也可以自诉嘛。”可是陆平君只是默默地淌眼泪,不说有证据,也不说没证据。还是宋大川出的主意,说:“平君这般模样,如何调查取证?不如北斗代为辛劳吧。不管事实真相如何,查查清楚,大家心里也好没有疙瘩。”王北斗听得出宋大川话中有话,却不便追问,只一口应承下来。数日后,她带着委托诉讼代理合同去找陆平君签字,陆平君却突然变卦,声称她要接受裴建安割腕自杀的现实,不想再追究谁的责任。后来王北斗才知道,裴建安的公司支付给陆平君一笔颇为可观的抚恤费。如今事隔两年,陆平君又要重新追究裴建安的死因,却是为何?!重重疑团几乎让王北斗窒息。
对面贺雅琴等了片刻,听不到回应,叫道:“北斗,北斗!”北斗“唔”了一声,贺雅琴便道:“没时间跟你弯弯绕绕寻根求源了,你这么个冰雪聪明的人,猜也应该猜到了嘛,除非你自己不愿意去猜。我得挂电话了,晚五分钟,公交车就挤得要命。我可比不得你大律师经济基础雄厚,出门可以扬手招出租车。”
王北斗最听不得贺雅琴这种酸溜溜的牢骚话,道了声“再见”,便把话筒搁下了。原本心里就塞满了事情,被这个电话一搅,愈发地乱麻一团抽不出线头,脑子好像锈了的机器动不起来了。侧着身子怔了一会会,猛听得枕边的电子闹钟叽叽咕咕地唱了起来,原是自己隔夜设制下的,整七点。她连忙翻身坐起来,穿衣起床。心一横,且把贺雅琴说的话放在一旁,先答应了石禺生的,无论如何不能爽约啊,否则这老头子不定急成什么样呢。陆平君的事只有等见了陆平君问得底细才能做决定,她们几个这么多年交往下来了,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哪怕裴建安在世时跟宋大川真有点什么经济纠纷,总也不会纠纷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王北斗再敏感再有逻辑性,却没有预料到陆平君对宋大川的恨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王北斗将一包豆奶丢进微波炉。昨天,不知是早晨喝了两口冷牛奶还是晚上多喝了冷啤酒,胃里面一会儿鼓囊囊一会儿空泛泛地不舒坦。想想,又在烤箱里塞进两片面包,然后冲进厕所间梳洗。她想她应该赶在石禺生前到达律师事务所,还有些文本的准备工作要做。其他什么时间都能省,这出门前对自己的形象包装却不能马虎。当事人若见着你衣冠不整的样子,还会信任你吗?王北斗不涂粉不描眉,她的眉色天然丽黛,她的皮肤依然细腻白哲。她要打理的主要是头发,毕竟人到中年,头发不似以前那般光泽有弹性了。特别是睡觉睡得不安稳的时候,早晨起床那头发就像这一段日子里横七竖八冒出来的烦心事,一撮一撮地翘着。王北斗用钢丝卷和电吹风狠狠地扯着、吹着,将那翘着的头发一一拉平,一边恨恨地想:你冒出来一根我就拉你一根,我不信就制服不了你!
待王北斗梳理停当,抬腕看表,却已错过了小区的头班车。若是去乘地铁,走到地铁站大约要二十分钟。王北斗无奈地摇摇头,她想起昨天上午载她去法院的那位中年女司机。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她的名片,拨通了她的手机。王北斗开门见山自报家门,那女司机立即笑道:“王律师,我们还真有缘分。我刚送了个客,就离你家不远,你等十分钟下楼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