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整起眉头,愤愤然道:“现在的人都缺钙,骨头都软。上下班时间那高架路上来往多少车辆,难道就没有一个目击证人站出来?”
王北斗深深吸了口气,道:“交警大队曾接到过一位自称是目击者的电话,约好了见面谈的……”
“他看清肇事车的车牌号了?”大川急急地打断了她。
“没有……”王北斗轻叹一声,“他没有来赴约。”
“这么说,线索又断了?”大川一脸失望的样子。
“我不清楚……他们没跟我详细说。”嗓子紧,声音像是硬咽着的,王北斗下意识地缩了缩鼻子。
“别着急北斗,他逃不了的。”大川的身子稍稍往前靠了靠,十分知心地道,“今年我们俩都倒运,流年不利,都得咬咬牙度过去呀。”忽地冷笑一声:“我就不信人生有跨不过去的坎!”
王北斗冲她勉强笑笑,点点头。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让宋大川反过来安慰她鼓励她,王北斗心理上觉得很不舒服。但她还是很感激大川,而且大川有这样的心态,或许大川的案情真的并不很严重,确实如英姿那几位女职员说的那样,这不也正是王北斗所期望的吗?
“最近你们有聚会吗?”大川又用惯常居高临下且自在自信的口吻问道:“雅琴怎么说我?肯定少不了一番先知先觉的大道理吧?平君呢?我最担心她。裴建安走后,她整个没了方向。裴建安的忌日快到了,你千万替我劝劝她啊!”
王北斗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这一段,谁还有那个闲情逸致?我也好一段时间没碰到她们了。”
宋大川仿佛没听她说什么,自顾道:“你们聚会照常去我的英姿咖啡厅好了,领班的都认识你们,还会给你们折扣的。若去别的地方,又没我那儿雅致,钱又贵,真划不来。”
王北斗张了张嘴,她原想说等大川出来了再聚吧,想想这不是太刺激她吗?便不说罢了,她的耳边响起贺雅琴的声音:“给你透个信,市里面对英姿创业集团的案子很重视,检察院组织了精兵强将来审理,宋大川这次恐怕很难解脱……”她的眼前晃动着陆平君鬓发间那朵惨白的绒花,她知道,她们这么多年的友谊已经不堪一击地瓦解了。
“北斗……”宋大川突然声音异样地叫了声,又停住了,贝壳似的细齿轻轻地咬住苍白的唇,唇角上的飞蝇微微抖动着,跃跃欲试的样子。
“什么?”王北斗感觉到大川的目光扑朔迷离藏着许多东西,心忽地又悬了起来。
“还有件事,却不知该不该对你说?”
王北斗背脊上冒出一股寒气,暗暗吸了口气,镇定道:“你若愿意告诉我,我便洗耳恭听。”
宋大川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差不多冲到王北斗跟前了,囚衣上的蓝灰条子将王北斗的视线切割得四分五裂:“香港致雅集团的李查德先生已经到了,他是我的重要证人,必须出场了。”
大川唇角上的飞蝇就在王北斗眼底下飞来飞去,她不得不向后仰了仰脑袋,离大川咄咄逼人的气势稍远点。两侧太阳穴处像卧着两只青蛙,坪、坪、坪地跳着。她恍然大悟,原来大川早就准备着要告诉她这则消息。
“报上提到的那个港商,原来就是他!”王北斗努力地不动声色,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这么看来,你虽不聘我,我恐怕仍要涉人这桩案子,我还是致雅分公司的法律顾问嘛。”
宋大川坐正了身子,微微包斜着眼看着王北斗,像在欣赏把玩于手掌中的一件杰作。问道:“关于李查德先生的真实身份,香港警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没有,一直没有音讯。”王北斗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遥远,轻飘飘地飞过来。
“这回你可以见到他了!你完全可以亲自鉴别一下,这李查德先生究竟是不是陈至诚?还要什么警方鉴定?北斗你的感觉肯定比任何调查都准确呢!”大川深深地刻了王北斗一眼。
“时隔这么些年,我恐怕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王北斗自嘲地笑笑,她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她只是以此来抑制自己的颤抖。她恼恨自己没出息,这么多年了,只要一触及“陈至诚”的名字,她仍会少女般地激动不安。大川在这样的环境里突然告诉她这个信息,究竟是份喜帖还是份丧报?王北斗脑子一时很乱,只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大川决不是偶尔提及这件事,大川是精心设计好了的。大川曾经斩钉截铁地否定李查德先生就是陈至诚,而她此刻的口气却模棱两可起来。大川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一时间无语,她们俩相对沉吟。两人都回忆起少女时代在南落岗发生的恩恩怨怨。这时,女狱警小钱推门进来了。宋大川变戏法似的瞬间收拾起所有的表情,把自己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小钱并不朝宋大川看一眼,径直走到王北斗身边,凑近了她低声道:“王律师,怎么回事?刚刚接到英姿创业集团法律顾问的电话,也说是她的辩护律师,下午要来会见当事人。”
“对不起小钱,她丈夫并不知道她已聘了律师,才来找的我。现在我可以退场了。”王北斗暗自感谢小钱替她解了围,便站了起来。
“这样啊!”小钱颇为遗憾地道,“王律师,那我送你出去。”
这时又进来两位女狱警,是来带宋大川回监房的。大川似木偶般被她们左右胳膊拽了起来,王北斗看着心痛,忙调开目光。
宋大川被狱警带到门前,一只脚已经丁零当哪地跨出门了,忽地别转头叫了声:“王律师!”
“啊!”王北斗惊愕地应道,大川这样称谓她,让她意外而紧张起来。
“拜托你了,给他打个电话。”宋大川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条直线,面孔平淡得像一张白纸。话音未落地,她人已出了门,一晃便不见了,只听得通往监房的走廊中铁栅门吮嘟哪——吮嘟哪——由近及远,渐渐地消失了。
王北斗征怔地望着阻隔了她和大川的那扇门,她迅即明白了大川说的“他”是谁。
“她要你给谁打电话?”小钱警觉地问道。
“给……她的律师,原是我的学生。”王北斗谎言一出唇,耳朵便呼呼地烫起来。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假思索便替大川隐瞒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