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斗摇了摇头,脖颈像锈了似的咔咔响。
“当时正巧我请马少骚做名律师说法的嘉宾,小马提出用林森林案子做范例,我当然同意,我很崇拜他,你知道……粉落很生气,指责我们意图干扰法庭的判决……后来我读了粉范的辩护词,我很赞同她的意见,我一直想找机会跟她沟通。粉落却不给我机会了,她突然就走了……”水雾像是要从鸽子眼瞳中溢出来,她连忙抓起餐巾纸德住眼角。
王北斗深深吸了口气,道:“好的,鸽子,我们一起来做这个专辑。我敢保证,粉落早就谅解你了,你知道她的性子,她只是忙,没时间找你聊天……”王北斗记得,正是在受理林森林案子以后,粉范跟她谈了对英姿创业集团财务管理的种种疑问,她却主观地认为那是年轻人好高鹜远的狂想,还狠狠地批评了粉落。粉落,你能谅解妈妈吗?
鸽子逐渐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冲王北斗笑笑,从挎包中取出一只圆形的粉盒,迅速地补了补妆,道:“伯母,我近几天就能拿出脚本来,你看了提提意见,推倒重来也可以,我想尽力把这个专辑做得完美些。”
王北斗点点头,道:“你看你,只顾说话,只顾替我谦,自己没吃什么嘛。”
鸽子忙嫌起一只肉卷塞进嘴里,嚼着,看看手表:“伯母,再耽搁你十分钟,行吗?”
王北斗笑道:“还有事?你想一本万利呀?”
鸽子道:“难得抓得到你。记得从前在学院,王教授你来上课,谁都不会打磕统,下课了还围着你问这问那。”看看桌上有一半空了的碟子,问道:“要不要再点几样?”
王北斗瞄一眼腕上的表,道:“不用不用,时间真的不多了,你快说吧。”
鸽子有点犹疑地看看王北斗,道:“伯母,我知道你跟英姿集团宋大川董事长是铁姐们,一起在南范岗插队的。现在她的状况……”
“我知道,她涉嫌经济犯罪被检察院拘捕了。”王北斗有点警惕起来,道,“不过,现在她的辩护律师是马少骏和吴舜英呀。”
鸽子又替她盘里嫌了块千层糕,笑道:“伯母你别紧张。是这样的,我们节目不是有一个板块‘以案例说法’吗,前几天,我们头儿忽然把宋大川案子的材料塞给我,要我们近期上这个案例。据说市里领导对这个案子很重视,希望我们从这样一个角度切人讨论,一个优秀的企业家,为了企业的生存,为了广大职工的利益,不得已而采用了某些不合法的经济手段,她究竟应该承担怎么样的法律责任?我很犹豫。伯母,我就想到粉范当时指责我的话,法庭还未审判,我们怎么就可以给她定性定论了呢?可是,上头催得很紧,节目组最近又接二连三收到英姿集团下属女职工的来信,强烈要求我们节目为宋大川主持公道。我真没想到宋大川在她集团内有如此好口碑。伯母,上面还拟了一份参加这次案例分析的法学界人士名单,头一个就是你呀。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这档节目我们该不该做呢?”
王北斗看似不动声色地倾听着,还闲闲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千层糕,谁知她心中已经历了涨潮落潮,千流回旋。作为大川的亲密好友,她欣慰大川上下都有好人缘,她也希望大川能因此被减轻或免予处罚;可是,作为一名律师、一名法学教授。她马上就敏感到宋大川已经启动了她多少年苦心经营起来的人际关系向法律挑战了!她当然知道她的职责,她必须捍卫法律的庄严。可是她却狠不下这个心,她不忍心堵死大川千方百计撞开的希望之门。她不敢正视鸽子清澈的信任的询问的目光,她恨不得吞下去的千层糕是隐身药,让她从这两难境地中逃遁。
鸽子见王北斗纹丝不动人定一般,忙道:“伯母,你在想什么?我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吗?”
王北斗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笑道:“因为你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我对宋大川的案情一无所知。我们讨论法理的基础应该是案情的事实真相,所以,我恐怕很难发表什么意见了。”
鸽子显然有些失望,王北斗的话却是无可挑剔的,她无奈地笑笑,道:“伯母,打搅你那么些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到时候再联系吧。”于是招呼服务小姐埋单,突然又想起什么,忙在硕大的牛皮双肩包中翻弄、寻找着,少时,边从包中取出一只牛皮纸旧信封,边道:“伯母,你看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我们做马少骤专辑的时候,节目组去南落岗采访那桩著名的野山菌反倾销案。当时我们住在乡政府招待所,临走那天一大清早,门房就打电话到我房中,说有个山里老农点名要见《我为你辩护》节目的女主持人。我不知有什么紧要事,连忙穿了衣服下去。那个老大爷倒不哆嗦什么,只将这只旧信封交给我,托我带给王北斗大律师。他大概看到过我采访你的节目,千叮泞万嘱咐的。原先这信封外还包了好几层塑料袋,我嫌累赘,都丢了,不就一只旧信封嘛,哪有那么珍贵呀。”
王北斗接过那只启过封的、边角都磨损的旧信封,心狠狠地咯瞪了一下:这一定就是那只寄《星岛日报》给毛样父母的信封!她极想看看寄信人的地址姓名,当着鸽子的面她忍住了,淡淡地道:“噢,我问大爷要过地址,大爷不会写字,就带个旧信封给我。”便将那信封对折了,放进自己包里。
王北斗站在街沿等候穿马路,鸽子朝她挥了挥手,沿着街往西走了。王北斗看着她随着步履旗蟠般飘拂着的秀发,深深的愧疚忽地布满胸口,为人师表,为人师表啊!她忍不住喊道:“鸽子!”
鸽子甩着秀发折转身,笑道:“伯母?”
王北斗待她小跑步地回到跟前,深吸了口气,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不妨向你们头儿建议,以案例说法,最好放在法院开庭的现场进行。一边进行庭审现场的直播,一边在场外组织专家针对案情展开法理探讨和点评。随着案情的逐渐明了,专家们对法理的讨论也会不断地深人……”
“这个形式太好了!”鸽子没等王北斗说完便叫了起来,“我今天下午就去找头儿游说。伯母,届时场外点评你可一定要出场啊!”
王北斗长长地舒了口气。
鸽子又折回身走了,脚步像充满气的皮球一蹦一蹦的。她的穿着月白银灰相拼短衫的娇小身影,真就像一只鸽子穿越在嫩绿嫩绿的行道树间。
王北斗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叶小舟,方才在激流漩涡间挣扎得很辛苦,现在终于靠岸了,系上了缆绳,也许可以慢慢地平息下来?
正午的阳光通透明亮,整条马路就像一把刚刚淬砺过的宝剑,没有一丝阴影。
王北斗希望自己被阳光融化,从里到外没有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