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王北斗记忆之海深处浮现出于锦绣光滑圆润如鹅卵石般的小脸。这姑娘是英姿创业集团的出纳,王北斗见过几面。她总是冲你羞怯地一笑,双颊浅浅的酒局隐现,特别招人爱怜。这也是王北斗毫不迟疑接受了于锦绣姐姐于锦红诉讼代理委托的原因之一,这样一个好女孩竟在二十五岁妙龄之际惨遭杀害,实在令人痛心。
王北斗还记得,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直至临近开庭才送到她手中,她当即联络于锦红,请她过来审阅。王北斗办案不喜欢包揽一切,她愿意跟当事人沟通,相互切磋。于锦红很快就来了,左臂上依然箍着半尺宽的黑纱,两只与于锦绣极像的俊目肿成了一根针。王北斗知道她们父母死得早,只两姐妹相依为命。
于锦红整着眉尖将起诉书副本默读了一遍,薄薄的嘴唇颤抖着,恨声道:“王律师,这个检察官屁股究竟坐在哪一方?她怎么可以只凭凶手一面之词来推定事情根源呢?你看看,什么叫做‘不堪情妇百般纠缠威胁逼迫而失去理智’?分明是在为凶手开脱嘛!你再看最后一段,多么轻描淡写:‘犯罪嫌疑人故意杀人罪成立,应受法律制裁。鉴于其有自首情节,可以适当减轻处罚。’连一句义愤的话都没有!我真怀疑她受了什么人的贿赂。王律师,我是不是可以向法庭提出换一个检察官?我实在不信任她。”
王北斗对这份起诉书也很不满意,沉吟道:“法庭上要检察官回避好像还没有先例,你要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说明这位检察官确实不适合参与此案的审理。”
于锦红细目中嚼着闪闪点点的泪,情绪非常激动,道:“我们小老百姓又没有本事去调查她检察官,我只有一条理由,她的起诉书写得不符合事实。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妹妹虽是走错一步与傅晓元发生不正当的关系,可她决不会威胁逼迫傅晓元离婚的。我也知道傅晓元是真的喜欢锦绣,你想想,他成天对着个神经不正常的老婆有什么味道?他写给锦绣的那些情书,任谁看了都动心。却突然这么残忍地把锦绣杀了,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王北斗心里咯瞪了一下,小心翼翼提醒于锦红:“新的审判规则,谁主张谁举证。你单凭人格担保没用的,必须拿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
于锦红细齿咬住发白的唇,从挎包中取出两只信封递给王北斗。王北斗疑惑地接过来,原来是于锦绣生前最后的两封家书啊。
王北斗细细密密读着那一排排娟秀的字迹,于锦绣姑娘家的流水心事充溢在字里行间。她痛悔自己没有把握住感情的闸门,她谴责自己的堕落,她痛斥自己是可耻的第三者。她希望自己能尽快斩断这段畸形而痛苦的感情,她恳求姐姐帮助她拔出泥沼。王北斗读得心口郁闷,透不过气。她承认于锦红分析得有道理。于锦绣既然已经苦苦挣扎着要摆脱这段婚外情,她怎么可能再像起诉书描述的那样,“百般纠缠威胁逼迫”傅晓元离婚呢?
“会不会,傅晓元因为锦绣想离开他而杀了她?”王北斗斟酌着问。
“不会!”于锦红坚决地摇摇头,“锦绣就是硬不下心跟傅晓元断,信上跟我这么说,见了傅晓元的面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当时离一审开庭只剩两天时间了,王北斗来不及再作周密调查,深更半夜便给主诉检察官贺雅琴打电话。
“喂,哪位?!”贺雅琴的声音威严中透着不耐烦。
王北斗想调节气氛,因而笑道:“是我,雅琴,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可这事没法拖,后天就要开庭了嘛。”
贺雅琴没好气道:“就知道是你,王北斗!你抽屉里奖状还塞得下啊?没日没夜的,还让不让人家活啦?不就是一桩情夫杀情妇的案子吗?情节并不复杂,事实也很清楚,凶嫌有自首情节,法定可以从轻处罚,不过你的当事人保准可以获得一笔数目不小的赔偿。我们俩这回是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我的大律师,你还有什么问题呢?”
王北斗心中嘀咕:好像法官是你当了,却仍笑着道:“可是,我的当事人对你的大作意见好大呢,她说检察官怎么成了凶手的代言人?雅琴啊,你们认定事实可不能单凭犯罪嫌疑人的口供;作为检察官,你的立场是不是有点偏移了呢?”
话筒对面没有声息,王北斗想象得出贺雅琴的长脸拉得更长,鼻翼撑大、深眉紧锁生气的样子。少时,贺雅琴开口了,一字一句如同电钻撞击着她的耳膜:“王北斗你没有在说梦话吧?我们可不是单凭犯罪嫌疑人的口供来认定事实的,我们调查分析了犯罪嫌疑人的家庭背景、工作环境及一贯表现,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因害怕奸情暴露影响仕途而起杀心,这种心理轨迹是可信的。否则,你倒分析分析看,他傅晓元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困兽犹斗,还会为了什么原因非要杀死他曾经爱过的于锦绣呢?这样的事社会上见得还少吗?”
王北斗一时语塞,她意识到自己判断问题时掺人了感情因素。于锦绣虽在家书中表达了痛悔之意,可是,处于危情中的人心理会有种种反复,这还不足以证明于锦绣铁定不会去逼迫傅晓元离婚。
贺雅琴耐心地静候着并将咄咄逼人的气势保持着,片刻才不无得意地问道:“怎么?大律师辩才无双,不接着啦?”
王北斗忍了忍,尽量平和地道:“我现在确实无法推翻你们认定的情节。可是,你是检察官啊,你刚才还说和我站在同一条战壕里,你要站在法庭上起诉犯罪嫌疑人,你的起诉书总得考虑考虑被害人家属的感受吧?你可以这样认定事实,但在措辞语气方面起码应该客观公允吧?”
贺雅琴停顿着,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道:“北斗,我也不瞒你了,你知道这个傅晓元的背景吗?他的亲舅舅是台湾富商,前不久刚与省政府签下合作意向书,准备大投资改造南港旧城区。下面的话我不用再说下去了吧。”
“雅琴,是你在说吗?”王北斗略抬高了嗓门,“贺雅琴检察官向来是以坚持原则执法如山而著称的呀!”
贺雅琴冷笑道:“王大律师,你先别忙着给我扣大帽子。你放心,我贺雅琴决不会因为权势和金钱而改变自己的立场。我们并没有姑息养奸,我们毫不犹豫地要将犯罪嫌疑人送上法庭接受审判。可我并不认为检察官在起诉书中把犯罪嫌疑人的罪行说得越严重越好,坚持原则首先要实事求是,执法如山也必须以事实为根据。在这桩案子中,被害人充当第三者破坏别人家庭,也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北斗,难道你认为你的当事人一点过错都没有吗?”
王北斗哑然。她了解贺雅琴,雅琴的丈夫吴舜英长年在香港工作,曾传出过几次桃色新闻,雅琴为此痛心疾首地哭过闹过,最为痛恨那些“廉寡鲜耻”的第三者。王北斗想,即便于锦绣真的“百般纠缠威胁逼迫”傅晓元离婚,也不能成为傅晓元残忍剥夺他人生命的理由啊!可她没有说出口,她不想刺激贺雅琴。
那边贺雅琴却以为王北斗吃瘪了,愈是义正词严道:“再则,你说我们立法司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当然是维护社会稳定,为我们改革开放的大业保驾护航,对吧?今年,省政府最大的民心工程不就是旧城区的改造?招商引资,加快改造的步伐,这关系到我们这个城市能不能跟上全国现代化进程的脚步,是大事,是大局!局部利益服从全局利益,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北斗,我知道你们律师是要维护当事人的利益,可也不能目光如豆,只察秋毫之末,却不见舆薪呀!”
王北斗虽不能全然赞同贺雅琴的观点,却没有跟她争辩下去。她知道,如果自己无法证明傅晓元另有杀人动机的话,就无法说服贺雅琴修改起诉书。
那一夜王北斗彻夜不眠,一直寻思着傅晓元究竟为什么突然杀害于锦绣。她想到了宋大川。傅晓元既是宋大川摩下的得力干将又是宋大川的妹夫,傅晓元与宋凌凌的婚姻还是宋大川亲自牵的红线,可见宋大川对傅晓元的信任与喜爱;宋大川一定对傅晓元知根知底知心知肺了。傅晓元却背叛了宋凌凌,这等于背叛了宋大川;伤害宋凌凌也等于伤害宋大川。宋大川怎么能够容忍背叛和伤害呢?特别是她最信赖的人对她的背叛与伤害。鉴于这样的思维逻辑,次日一大早,王北斗便赶到英姿大厦去见宋大川,毫不隐瞒地将自己对傅晓元杀人动机的怀疑告诉了宋大川,并直截了当地要求宋大川帮助她寻找傅晓元的其他疑点。
宋大川的董事长办公室高踞英姿大厦十八楼,占了整整一面墙的环形无框落地玻璃窗被早晨明澈的阳光照得融化了一般,令人恍恍惚惚不知身处天上人间。
王北斗坐在窗前猩红如血的羊皮小沙发上,宋大川就坐在她对面。她看着宋大川,宋大川也看着她。王北斗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宋大川同自己一般年龄,宋大川却保养得细皮嫩肉,额头像块汉白玉,唇角那粒深棕色的美人痣使她的脸神秘而生动。在宋大川面前,王北斗常常会自惭形秽。这一刻宋大川脸上兜住一乱不咸不淡的笑,在王北斗眼里这笑像是一具白无常的假面。她心中隐隐不安,勉强笑道:“大川,你倒帮我回忆回忆,这惨案发生前,傅晓元在家里,或者在公司里,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宋大川便像技艺精湛的川剧演员,刹那间变了脸,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温怒道:“北斗,你究竟想干什么?公安局、检察院都有了定论,你为什么非要别出心裁另搞一套?难道你也想炒作一下?你还嫌名声不够大吗?你倒替我想想,家里出了这等丑事,我已是焦头烂额。公司里各种谣言纷起,就像从前南落岗阴湿山洞里的蝙蝠群呼啦啦朝你扑来。那一对宝货又都是占着公司枢纽的岗位,一时三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去顶。还要时时担忧凌凌,生怕她一个想不通闹出什么事来。我真不知这辈子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原来你就不该涉人这桩案子,她于锦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雅琴和平君说你不够朋友,我苦口婆心为你解释,莫非我真看错了你?”
王北斗遭宋大川夹头夹脑一顿数落,先是十分内疚,在她记忆中,大川从来没朝她这般发过火。她一时不知如何向大川解释清楚,尴尬地愣怔着。正好秘书进来催大川出席部门经理例会,王北斗便趁机告辞了。乘电梯忐忑不安地下了英姿大厦,走到大街上,凉咫咫的晨风一吹,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细想便觉得大川她这一顿脾气发得好没来由,自己不过对傅晓元的杀人动机提出些疑问,并没有些许冒犯英姿创业公司呀!心底不由得掠过一抹不祥,犹如一件雪白的衬衫不知在何处蹭到一点黑灰。
王北斗以为那抹黑灰只需两只手指轻轻一掸便可掸去,不想今日只因刘警官的一个电话,那黑灰却从厚厚的岁月尘土中显现出来。
记得一审法庭第一次开庭审理傅晓元杀人案,开庭前王北斗好不容易说服于锦红不要提出检察官回避的申请,一审判决下来,你若觉不公,还有上诉的机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