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下午,她和于锦红早早来到法院。法院门口巨大的液晶显示屏正滚动播放各法庭审理案件的信息。有一条信息用了更粗更黑的字体,特别醒目:“第一法庭,傅晓元杀人案。”王北斗与于锦红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登上自动扶梯。
自动扶梯缓缓上升,王北斗仰起头,注意到二楼法庭外的平台上聚集着一群或扛摄像机或攘着无线话筒的新闻记者,先自警觉起来。果然,她一跨上二楼平台,便有熟悉的电视台《我为你辩护》节目主持人鸽子笑容可掬地迎上来,道:“王北斗律师,可以先采访你几句吗?”
未等王北斗开口,呼地又拥上来好几位记者,横七竖八将话筒戳到她嘴边。鸽子仍占据最佳位置,不慌不忙道:“王律师,您是被害人于锦绣家属聘请的诉讼代理人,听说本案凶嫌有自首情节,法定可以从轻处罚。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呢?”
王北斗头脑中像有口钟被当地击了一下:怎么?尚未开庭,记者已知道有法定从轻处罚的情节了?她镇定着自己,对着刀丛剑簇般的话筒,大声道:“本案尚未开庭审理,对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说罢,王北斗便一把拽住鸽子的胳膊往人群外挤。她拽住鸽子一路钻进了女盟洗间方停。
鸽子还以为王律师要给她独家新闻,兴奋得很,刚要举话筒,却被王北斗用手挡住了。王北斗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今天为什么对我们这桩案子这么感兴趣?”
鸽子扇一扇被进口睫毛膏拉得翘翘的眼帘,道:“我们节目组接到头头通知,今天特地赶来做一档说法节目,配合宣传最高人民法院前不久公布的《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来了这么多人。”
王北斗深藏于心的疑问像发了酵的面团迅速地胀大,撑满整个胸膛。她想责问鸽子,转念一想,她只是奉命采访,肯定不知底里。问题在于再过十分钟就要开庭,她如何能制止得了这场明显不公平的审判呢?她却只稍稍停顿了一刻,便转身撞开盟洗室的门,冲了出去,兀自将鸽子云里雾里地授在门里头了。
王北斗走进第一法庭,看见合议庭成员已经在审判席上坐定了。于锦红一脸惊惶地迎上来,低声道:“王律师,今天我总觉得不大对头。方才我看见傅晓元的母亲在走廊里跟贺检察官很熟识的样子在说话。还有几个记者在给他们的律师拍照……”
王北斗以目光环顾四周,她看到马少睽正目不旁视地疾步走向被告辩护律师席。她了解小马,在法庭上他的心思只关注于案情。她的眼角还扫到贺雅琴正站在门口跟一个记者模样的男青年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贺雅琴穿了身检察官的制服,很英姿飒爽的样子。
于是王北斗轻声而坚决地对于锦红道:“待会儿,我们向法庭请求检察官回避!”
于锦红一愣,旋即拼命地点头。
王北斗情急之中作出了这个决定,她只是想阻止这次显然预先已设定好结果的审判。不过,她还是给贺雅琴留了点面子。当她站起来,代表被害人家属向法庭提出回避申请时,她终于强忍住了,没有将前日深夜贺雅琴在电话中跟她说的话倒出来。甚至也没有指责贺雅琴起诉书中的不当措辞。她急中生智道:“据我们了解,贺雅琴检察官的丈夫吴舜英是英姿集团在香港分公司的法律顾问,而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均是英姿集团的职工,鉴于这种微妙的关系,我们认为贺雅琴检察官不适合担任本案的主诉检察官。”
王北斗记得,当时,她的话音尚未落地,整个审判庭便像被人瑞翻了的麻雀窝,一片喧浇。贺雅琴弹簧般立起来,瞪着眼对她吼道:“王北斗,你疯啦!”
审判席上,合议庭成员头攒成一圈商议了一番,审判长便宣布暂时休庭。对被害人家属提出的回避申请,合议庭将呈交有关方面复议审核后再作决定。
王北斗轻轻嘘了口气,她想跟贺雅琴解释几句,抬起头,公诉人席位已空无一人了。待回头,她已被记者们团团圈圈包围,眼前话筒阑干,问话像流星雨一般。王北斗运了运气,大声道:“申请回避的理由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其他便无可奉告了。”
这时王北斗看见了马少骚,他站在记者圈外,正含笑望着她。王北斗两只手臂左右开弓拨开纵横的话筒,走到马少睽跟前,伸出一只手,笑道:“小马,接这桩案子时,我没想到会跟你对阵的。想找你沟通,你却出国去了。”
马少睽却是两只手一起握住了王北斗的手,那份恭敬总是让王北斗静静地感动。马少骚松开手,有点无奈地笑道:“我也是不久前才接到英姿董事局的通知,让我出任傅晓元的辩护律师。我原是不接受一般刑事案的,可实在不好意思驳宋董的情面,她亲自给我打电话,我只好应下了。”
王北斗僵硬地保持着笑容看着马少骏,思绪却游蛇般地滑开,钻进阴湿芜杂的草丛——宋大川这么兴师动众地为傅晓元请辩护律师,力邀马少骚出庭与我对阵,这在情理上似乎说不通呀?宋大川为什么要竭力帮助辜负了她的信任、破坏了她亲妹妹幸福生活的凶犯?宋大川下这着棋究竟是进攻还是防守?……
“今天还得感谢您呢,教授。”马少骚说罢解嘲地呵呵笑起来。
“啊?谢我做什么?”王北斗眨着眼,胡乱地将思绪收回,那些问号像一堆乱麻绳塞在脑袋一角。
马少睽不无诚意道:“我昨天晚上刚回国,只匆匆浏览了一下案卷。若不是你提出回避申请而延期审判,我真不知该如何发表辩护意见呢。”
“噢,那你回去是要好好准备一下呢。”王北斗实在是很想拉住马少骚说说自己对这桩案子的种种猜疑,把脑子里那些乱麻绳般的问号一一抖搂给他。可是,这一刻记者们发现了原被告律师正面对面说话,便像猎手跟踪猎物般追了过来。先到者立即将话筒戳给马少睽,问道:“马律师,你作为被告律师,对今天的突然休庭有什么看法?”
马少骏眼圈乌青青的,神色很疲惫,仍不慌不忙侃侃答道:“这很正常,双方当事人都拥有申请回避的权利。法庭上风云突变,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们已经见多不怪了。”
王北斗放弃了跟马少睽交换看法的念头,她轻轻对马少骏说:“小马,抓紧时间回去休息,我看你瘦了一大圈。”说罢,趁记者围住马少睽穷追猛打,便悄悄抽身出来了。
十天后法院发来了通知,驳回了被害人家属提出的回避申请。这其实是在王北斗预料之中的,她宽慰于锦红道:“你看着,再开庭时,她贺检察官起诉书的措辞肯定会修改许多的。”这一点后来在法庭上得到了印证,贺雅琴在起诉书中删去了“不堪情妇百般纠缠威胁逼迫而失去理智”这样的话,加重了对犯罪嫌疑人杀人罪行谴责的语气。
一审法院重新开庭,法庭内相对冷清了许多,媒介只有电视台《我为你辩护》节目组到场。鸽子对王北斗坦言,头头已明确表态,这桩案子涉及一些敏感问题,不要再跟踪报道了。可她自己却不愿放弃,因为一桩案子云集了这么几位著名律师优秀检察官,实在难得呀。王北斗寻思片刻,欲言又止。而令她大大吃惊的是宋凌凌竟然以第三人身份参加了诉讼,诉请她丈夫与第三者共同赔偿她精神损失费三十余万元。更让王北斗吃惊的是,宋凌凌聘请的诉讼代理人竟然是刚拿到律师执照的粉翘!前几天,粉落告诉王北斗,宋阿姨在为她介绍业务,没想到竟是这桩案子。法庭上,粉范坐在王北斗对面,与马少骚同侧。粉落一会儿侧着身子与小马说笑,一会儿又得意地朝妈妈挤眼。王北斗却只能瞪着她,什么话都不能说。王北斗脑袋里又冒出一个问号:宋大川将凌凌和粉落都拉进这场诉讼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不过,王北斗发表诉讼代理意见时并没有将心中愈积愈多的问号和盘托出,因为那只是怀疑,因为她还没有环环相扣的证据去证实这些怀疑,更因为有些怀疑是她极不愿意去怀疑的。正因为有这种种的“因为”,王北斗的代理词只好隐约其辞旁敲侧击,让人云里雾里似见东西却摸不着。王北斗感觉到于锦红对她投来不满的一瞥,她自己对自己也很不满意,可是她只能这样做啊。
那天,粉范初次上阵,发表的代理词却是那样出色,思路清晰明了,言辞简练准确。她声音朗朗痛斥傅晓元从道德沦丧直至犯下杀人之罪,给她的当事人宋凌凌造成无可弥补的心灵创伤;她也谴责被害人于锦绣作为“第三者”破坏人家家庭的不道德,而对于锦绣因这种扭曲的感情而葬送自己青春年华的遭遇表示深切同情。继而她又简单陈述了宋凌凌因遭受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精神濒于崩溃,只得靠服药维持,有精神病院病历卡为证,据此诉请傅晓元和于锦绣共同赔偿宋凌凌生活费医疗费精神损失赔偿共计三十六万八千五百元。
王北斗记得,当时她虽为粉落朝气蓬勃的辩谈风貌自豪,心中却隐隐不安——她总觉得宋凌凌参与这场诉讼的矛头并不真正指向傅晓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么,谁是项庄身后的楚霸王?谁又是沛公呢?
那天,马少骏发表的辩护词非常简短,他并不去纠缠这桩惨案中傅晓元和于锦绣谁的责任更大,甚至连傅晓元的杀人动机也是一笔带过不作任何辩解,他只是紧紧扣住傅晓元有自首情节这一环,单刀直人提出:根据我国刑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对我的当事人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他又特别强调,自首从宽是我国长期坚持的刑事政策,是刑法中明文规定的法定情节,合议庭量刑时必须予以考虑。
王北斗很欣赏马少骚删繁就简一针见血的辩论技巧。不过,她站在被害人于锦绣的立场,仍然起身予以反驳:第一,刑法规定对自首的犯罪分子予以从宽处理是“可以情节”而非“应当情节”,这就是说并不是对每一个自首的犯罪分子都必须从宽处理。如果罪犯罪行特别严重、情节特别恶劣、民愤极大的,也可以不予从宽处理。本代理人认为傅晓元杀害于锦绣并移尸抛尸,可属情节特别恶劣,手段特别残忍。其二,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认定自首情节必须具备自动投案和如实供述罪行两部分要件。本代理人认为,傅晓元虽然自动投案,他所供述的杀人动机却有避重就轻、推卸责任之嫌。鉴于以上两条理由,本代理人认为本案犯罪嫌疑人不具备从轻减轻处罚的条件,应予严惩!
王北斗陈述完毕,侧身朝主诉检察官贺雅琴望去。如果此刻主诉检察官能站起来支持她的论点,那么她们胜诉的概率会大些。只可惜,贺检察官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毫无反应。
审判长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后当庭宣判一审结果,王北斗的心便沉了沉。如果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再行宣判,那就说明合议庭要重新研究案情,很有可能会部分采纳她所陈述的意见。可是审判长宣布二十分钟后立即宣判,十有八九合议庭根本不考虑她的意见,仍按照他们早就内定的结果宣判了。
王北斗看到鸽子捉住粉落现场采访,便向于锦红示意,赶紧退出法庭,沿走廊拐弯,找了个僻静处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