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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那间被井字栅栏隔断门窗的市公安局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她们又见面了。
天气渐次闷热起来,窗外已是一片苍黛浓绿,点缀着时断时续的蝉鸣。
她们隔着一张中密度板铝合金框的简易办公桌对望着,虽然一伸手便能触及对方,却像是中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高峡深谷。
其实,王北斗这一次会见宋大川的心情比头一次镇定理智了许多。她依然抱着为大川打赢官司,至少要帮她减轻处罚的心愿。她决定坦诚地告诉大川她对她的种种怀疑,希望能得到她合情合理的解释。
看守所的女警官小钱非常了解王北斗的脾性,她在她们面前各放了只一次性塑料杯,让王北斗惊讶的是,这次塑料杯中泡着的竟是当季碧螺春,碧玉般透明的茶汁中,蜷曲如螺的芽叶正缓缓地舒展开来,如同少女群舞。小钱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笑道:“我们这儿哪有这么好的茶叶,是宋大川叫英姿集团漂亮的公关部经理特意送过来的。”
小钱告诉王北斗,她们得到有关方面的指示,对宋大川不能像对普通犯罪嫌疑人一般待遇,她毕竟是我省我市经济改革的有功之臣。所以,看守所为她安排了单人监房,她要看报看杂志,要纸要笔写东西,要喝高档茶叶,等等,她们都尽量满足她,律师会见她时也不给她戴手铐了。小钱说,有一段时间,宋大川情绪很平稳,也主动跟人说话了。她跟她们几个女警官都混得很熟,经常跟她们说一些她初创英姿集团时的小故事,说得她们都蛮感动,蛮佩服她的。可是前几天初审开庭回来,她又跟初进来时那样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了。王北斗便向小钱打听马少骏律师会见宋大川时的情况。小钱说,马律师一共来看守所两趟,头趟是跟那个很像唐国强的吴律师一起来的,第二趟是单独一个人来的,两次谈话时间都不长。小钱想了想,又说,马少骚律师给人的感觉总是很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们都相信马少睽律师为宋大川的辩护一定会成功的,谁想到他会当庭放弃辩护呀!小钱最后说:“王律师,你来了就好。我们也听宋大川讲起过你们俩在山区插队的故事,她说你是她最铁的朋友。昨天傍晚,我去通知宋大川你要见她,她一下子从**坐了起来,好激动哟!”王北斗从小钱的口吻中听出小钱对宋大川的同情与关切,宋大川已经彻底把小钱感化了!王北斗不得不佩服大川,大川就是有这种本领,有这种魅力。
宋大川走进来的时候,笑着对押送她的女警官点了点头,又朝小钱点了点头。大川面对王北斗时却收尽了脸上所有的表情,默默地坐在她对面,然后挑起眼皮看着她,那两束目光冷冰冰寒胜咫利剑一般,让王北斗感受到愤慈与仇恨。大川这回不仅没戴手铐,甚至都没穿囚衣,她穿着一件看似十分普通的白纺绸铜盆领衬衣,可是王北斗知道,这样的衬衣在华亭伊势丹广场的专卖店里标价四百多元一件呢。大川剪短的头发比上一回见面时略长了些,盖住了耳轮,在两颊边微微朝上勾起。这个发型与她的白纺绸铜盆领衬衣很相配,不动声色中透出典雅。大川脸上虽然没有化妆,但显然用过护肤品,揉平了许多细纹,皮肤平坦苍白如纸,唇畔的黑痣是不小心落到纸上的墨滴。此刻因为没有一丝表情,这张脸便可确切地称作“冷若冰霜”了。
王北斗知道大川这般愤慈而仇恨地注视着她是因为马少睽的缘故,她便以坦然作为盾牌迎住她利剑般的目光。
事实上,她们之间的这种没有硝烟的对阵仅仅持续了不出十秒钟,宋大川便忍不住了,低低地如闷雷滚动般斥道:“你还来这里干什么?你不是得逞了吗?你想来看我笑话是吧?我劝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王北斗平静地甚至还微笑着道:“大川,我现在是你的辩护律师。禺生说,是你让他来找我的,不是吗?”
“是我让他去找你的,我是想找你来当面戳穿你虚伪的假面具!”宋大川恨恨地恶毒地道,“我知道你一直嫉恨我,嫉恨我比你漂亮比你能干,嫉恨周围的男人都喜欢我,更嫉恨当初陈至诚是为了我而报名去南落岗的,所以你是一直等待机会要报复我,终于被你等到了!”
因为宋大川提到了陈至诚,王北斗整个神经末梢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咬了咬唇,手放在腿上悄悄捏起了拳。昏晕了片刻,她镇静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大川因拧歪了唇而落到下巴的那粒黑痣,一字一句道:“宋大川,你是知道你在信口雌黄胡言乱语,你是知道我欣赏你的美丽佩服你的才干却从来不嫉恨你。你更知道,当初你把我的心思告诉陈至诚,并且劝他来找我,跟我好,我是多么感激你,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你心里难过,要发泄,要骂人,我理解你。如果这样骂骂你心里好受些,那么你就再骂几句。不过,我们时间有限,最好尽快进人正题。”
宋大川目光像两把铁钳死死地咬住王北斗面颊上的肌肉,毫不懈怠地问道:“马少睽釜底抽薪这一手,你真的不知道?他没有给你透一点风声?”
王北斗叹口气,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小马会放弃为你辩护,倘若我知道,至少要问问他为什么!他曾经跟我说过,要为你作无罪辩护的。之后,我就没有再跟他多联系。也是忙,更是不想过多地干涉他。”
宋大川落到下巴上的那粒黑痣像只拼鲜般游回到原处了,仍疑惑地问:“可是,那天开庭你为什么不到场?审判我,又是贺雅琴的主诉,你是最应该到场的了。”
王北斗想说“雅琴忘了通知我”,出唇却改口道:“没有人告诉我你开庭的时间呀,法院怎么会想到要通知我去旁听呢?”
宋大川又盯了她一会儿,那目光终于松懈下来。垂了眼皮,捧起那杯碧螺春。虽只是最整脚的一次性塑料杯,可大川捧杯的姿势却是标准的茶道行家,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口,左手掌托住杯底,撮起唇先将浮在表面的芽叶吹开了,便细细地吮了一口。她将那口茶在嘴中润了片刻方才咽下,就从杯沿口撩起眼皮,道:“北斗啊,许多人说你能洞察人心,我看你的功夫还差一截。你那位得意门生,活生生一只邮良狼、政治流氓,你就没洞察出来吗?!”
王北斗迟疑道:“大川,你和小马,是不是有什么过隙?或者对什么重大问题意见有分歧?”
宋大川哼地冷笑了一声,道:“我没进来的时候,他会和我有什么分歧?我付给他比其他公司高得多的法律顾问费,年终还让他参加分红。我估计,是哪个想挤垮英姿集团的人收买了他,见利忘义,这恐怕就是现代人的通病!”
王北斗沉吟道:“我总觉得小马不是那种人。何况,《律师法》有明文规定,律师接受当事人委托后,无正当理由的,不得拒绝辩护或代理。小马应该知道,他这样做,是要受司法行政部门处罚的,他的声誉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得不偿失啊!可他,终究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想再讨论马少骏为什么这样或那样,这种小人,就让他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吧!”宋大川忽地抬高了声音,并且欠起身子,隔着桌子紧紧地拽住王北斗的双手,“北斗,现在你是我的辩护人,我的一切就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去想想办法,花多少钱都可以,让我取保候审。在这个地方,我实在蹲不下去了……”宋大川声音硬咽住了,唇角的黑痣像垂死的飞蝇簌簌抖动,没有眼影眼线衬托而显得疲惫呆滞的眼睛中忽地蓄满了泪,时不时就要滚落下来似的,这使她苍白平板的面容刹那间变得可怜可亲起来。
王北斗好久好久没见宋大川这般毫不掩饰的软弱,这般**心意的真实,她觉得眼前的大川比任何时候都美丽,她差一点抑制不住要去拥抱她。她从大川掌中抽出一只手,覆盖在大川的手背上。大川捏住她的掌心滚烫滚烫,大川的手背却冰冷冰冷。王北斗觉得自己的鼻根眼眶也都是酸酸的,她冲动地道:“大川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力的。我们现在来把起诉书上对你的指控一条一条梳理下来,看看我们反驳的理由是否足够充分了。我希望能做到弹不虚发、算无遗策,一审就把大局给拿下来。”
这期间宋大川已悄悄地收拾了偶然暴露的千疮百孔的心境,悄悄地用一种孤傲简淡的神情把自己化妆起来。她松开了双手,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她再次姿态优美地端起塑料杯抿了一口碧螺春,便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感觉,唇角的黑痣又飞扬起来,道:“北斗啊,那天庭上马少骚放弃辩护几个字一出口,我便懊丧得不得了,当时就该让你做这桩案子得了。其实,我这桩案子是现成的功名,大局嘛,早就定下来了。马少骚到底半青不黄,眼光短浅。若不是他捣这个乱子,我和你今天便是在英姿咖啡厅里对酌清谈了。”
经她这一番言语,王北斗证实了那日绿波廊里贺雅琴说的故事,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她想,现在既然做了宋大川的辩护人,有什么话不可直说的呢?便道:“大川,你我之间再不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了,直说了吧,是他帮你在省里做了许多工作吧?我在新闻节目里看到他了,以省领导的身份视察我市的工作,情景大不相同了呢!”
宋大川微微低了头,让耳畔的短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少顷,她一甩头发仰起脸,道:“其实,他也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现在的人心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你是无辜的,谁会为你说句公道话?袖着手看笑话,巴不得你倒霉;更有落井下石的,恨不得在你头上踩几脚的。这时候,有他出来说一句,毕竟在那个位子上,人家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要紧的是,真查不出英姿集团有其他的违法经营的事实。起诉书上指控的那些,我们都有了可靠的证据,证明我们是合法的买卖。”
王北斗用力吮了口茶。要提那个名字,她怕自己舌根会僵,可是那个名字是不得不提的。她让甘醇的茶水充分滋润了她的口腔,便问:“那些供货证明,是香港致雅集团李查德先生提供的,对吗?”还好,“李查德”三个字说得还顺溜。
“不是他还能是谁?他老兄开始胸脯拍得乒乓响,好像东南亚一带没有他搞不定的似的。我连下家都找好了,他的货还不知在哪里。检察院起诉说我勾结港商虚构进口业务,属信用证诈骗,这港商不就是他吗?我又不好把他推出去,毕竟我们合作了好些年。现在他总算把进货单据拿来了,北斗,你要仔细核对,不要让他狸猫换太子,以次充好,到头来这笔账又要算到我们头上!”宋大川一派坦然,目光却悄悄地迁回地跟踪着王北斗的眼神。
王北斗感觉到宋大川不动声色下窥测的目光,便也坦然地道:“这个你放心,这些书证是我们扭转乾坤最关键的一着棋,我会仔细核对它们的。”
大川身子往前凑了凑,道:“你最好亲自去找李查德谈谈,让他出庭作证。在香港他是答应吴舜英做辩方证人的,不知怎么又变卦了。这种人,老奸巨猾,钞票要赚的,风险不肯担的。北斗,凭你的口才,能说服他。”
王北斗想说李查德先生曾给她留过电话,双唇却像被强力胶粘住似的张不开来。
宋大川见王北斗愣征着,瞄着她的目光憋不住流露出几分诡濡与戏谑,笑道:“北斗,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那李查德肯定不是陈至诚,不信你当面看好了。”
王北斗耳朵烘地一热,心中虽是恼火,却把持住了,也浅浅一笑:“我当然要找李查德先生了解一些具体情况,他人究竟来了没有?我怎么能找到他呢?”
大川一手托着腮帮,剪短了指甲的小指正好德住唇角的飞蝇,边包斜着眼端量着北斗的神色,边道:“你让吴舜英帮你去联络,吴舜英肯定找得到李查德。”忽然又冷笑了一声,问:“你知道雅琴跟吴舜英分开了吗?”
王北斗点点头,心想,我也正好要问你这件事呢。王北斗今天是有备而来。控方起诉书上的内容并不复杂,而王北斗心里对大川的疑问却是扑朔迷离。王北斗下决心今天要与大川当面锣,对面鼓,把自己用蓝水笔写在白板右边的那些问题一一摆出,请她一一作出真实可信的回答。只有将这些疑云从心底擦拭干净了,王北斗才能理直气壮地走上法庭辩护席,为宋大川作出尽可能完美的辩护!
宋大川却是一脸鄙夷的神色,道:“雅琴心眼也太狭隘,吴舜英做人也太出格。我劝了几回,劝不拢。你还不知道吧?吴舜英异想天开竟想把他的小蜜调进英姿集团总部做出纳,当即被我回绝了,我要顾及雅琴的感受呀。可雅琴还是听到了风声,这才下决心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