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川恨恨地吐了口气,道:“这裴建安就跟宠坏了的孩子似的,成天追着我要我们英姿再拉他一把。可现在生意难做,市场竟争愈演愈烈,我们也是举步维艰,步步为营啊。怎么再帮他?所以我说好人做不得,做到后来倒像我们欠了他似的。”
“裴建安也够狠的,你不帮他,他就要拉你一起下地狱啊?”王北斗半是疑问半是戏谑道。
宋大川又拿起茶杯举在眼前,像是举起盾牌挡住迎面飞来的一箭。她喝了口茶,将杯子放下了,湿滚了的好看的嘴唇挑起一丝诡诱的笑,道:“陆平君没有告诉你裴建安自杀的真相吗?陆平君当然不会说出来,否则裴建安模范丈夫好男人的形象就全毁了!”
王北斗知道她是指裴建安缥娟被人录像的事,却不挑明,她想听听宋大川的说法。
大川叹息道:“没办法,我原是答应了她替她保密的,却是她逼着我不得不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裴建安貌似老实,到南面出差竟去缥妓女,据说还被人录了像。南面有一些提供色情服务的场所多少带点黑社会性质,看准了,钓你上钩,然后就敲诈你。裴建安生前接到的最后那个电话就是敲诈者打来的,警方也查实了,那个电话确实来自南方。裴建安是多么要形象要面子的人,不自杀才怪呢!也是为了要顾及裴建安的面子,说到底是为了顾及陆平君的面子,我才跟负责调查这桩案子的警官商量,以精神优饱症导致自杀结了案。”
她为什么不说她手中就有一盘裴建安缥娟时的录像带?一个问号倏地横在王北斗脑门前。她差点就径直问宋大川了,突然想起平君说过那录像带是石禺生交给宋大川的。石禺生把人家寄到市信访办的东西擅自拿回家,肯定是违反纪律的。大川会不会不想暴露石禺生而隐瞒了这个细节?王北斗便忍住了,把那个横在脑门前的问号收起来藏到心底里。
宋大川正越说越激动,微微翘起的鼻尖上布满了细汗。她解开纺绸衬衣袖管的纽扣,将袖子持到肘部,不无委屈道:“我哪桩事情不替她陆平君着想?裴建安做了几年公司经理,公司没有搞好,小家庭却搞得舒舒服服,应有尽有。裴建安这么一走,靠陆平君那点工资,根本没法维持那种水平的生活,单他们那套房子的物业费每月就要五六百元。也是我去找裴建安公司商量,他们公司自然是拿不出钱的,从英姿集团董事长专项基金中拨出一笔款子,以他们公司发给死者家属抚恤金的名义给了陆平君,她下半辈子的生活便不用愁了。北斗你说说看,还要让我怎样待她?我从不想她如何回报,可她这般东一榔头西一棒地往死里整我,她究竟想要什么?”
王北斗想起陆平君在绿波廊餐馆里说的话:“我只想把裴建安真正的死因弄弄清楚,否则,我的这颗心一辈子也不会安宁的。”王北斗却没有以此回答宋大川。她知道大川并不需要回答,大川发出洁问只是表示她的态度,作出她面对目前困境的一种姿态。大川把问号甩出来以后,并没有逼视着自己以期得到回答,大川已经松弛下来,又姿势优美地端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她的碧螺春了。
“听你这么说来,你们英姿集团跟裴建安的公司并无任何经济纠纷哄?”其实这个间题是多余的了,王北斗只不过想确认一下,便随口问道。
大川捧着茶杯的手竟哆嗦了一下,茶水泼到她纺绸衬衣的胸襟上,濡湿了一片,隐隐露出内里的绣花胸罩。大川忙两根指头拎起胸襟,免得它贴住皮肉。王北斗赶紧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大川便刷刷刷抽出几张想住濡湿的那一片。
“烫痛了吗?”王北斗着急地问。
宋大川突然抬起脸,面色绊红,双目喷火,唇角的黑痣突突地像一颗飞旋的子弹!她咬牙切齿道:“王北斗,你好狡猾,原来你是来审问我的,你是代她们两个来报复我的!我真是瞎了眼,拿你们当知心朋友。这么多年,你们在我身上得了多少好处?却看我现在落势了,忙着撇清自己,恨不得把我踩进泥缝里去……”
王北斗一时有些慌乱,竟语无伦次:“大川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大川你听我解释……”
宋大川哪里听她的?只顾骂下去:“她们两个这般行为我是早有准备,贺雅琴本来就是势利之人,陆平君小市民坐井观天没有眼光。最让我伤心的就是你,王北斗!算算你也是有见识有档次的聪明人,你我的交情又更在旁人之上,你却也来算计我。更卑鄙之处,你竟以我的辩护律师名义套我的口供,看来马少骚就是受你的指使……”
“大川,你冷静点,你听我解释好不好?”王北斗恳求的声音在宋大川尖利的斥骂声中显得虚弱而不堪一击。
“马少睽是充满信心为我作无罪辩护的,难怪我想不通,无缘无故他为何突然翻脸?我却疏忽了他背后有你这位师娘!前两天刑侦队来了两个人,旁敲侧击,盘根究底,周遭问了个遍,那光景好像是我唆使人害了粉落。我正窝囊呢,见了你又不敢提。现在看来这恐怕也是你背后捣的鬼。你妒忌粉落跟我亲,心里话都跟我说,言谈举止都跟我学……”
“宋大川!”王北斗猛喝一声,她控制不住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大得撞在四壁又弹回来,把自己的耳膜都震痛了。大川的那几句话如同万箭穿心,她痛得浑身发抖,直冒冷汗。
宋大川惊愕地停住嘴,半裂着唇呆呆地望着王北斗。她跟王北斗要好了几十年,从未听王北斗发出这么响的声音!
会见室门外的狱警吮地推开门,半边身子已经冲了进来。王北斗咬咬牙,抬起手朝她摆了摆,狱警方才退出去了。
王北斗口鼻并用大大地吸了口气,让心里的痛稍稍缓解了一些。她用庄重的严肃的如磐如鼎的目光压住宋大川。方才那声喊得太猛,撕破了嗓,声音哑哑的,道:“宋大川,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些问题,一开始我就跟你讲清楚了。你若不信任我,我们可以解除合同,你尽可另请高明!”说罢,便将笔记本和水笔收拾起来往皮包里塞。
“北斗!”宋大川欠起身子,越过办公桌德住了王北斗收拾东西的手,仿佛大早天河道断水,声音干枯嘶裂,道:“北斗你不要走!你知道我的,这世上你再不知道我就没有别人知道我了。我在这笼子里是什么滋味?没有跟凌凌那样发神经病已是奇迹了。我想出去,我还不老,我还能做很多事情,还有许多人等着我回去,凌凌、禺生、英姿集团的姐妹们,还有……我们几个还要在英姿咖啡厅聚会,品尝双份不加糖的依克斯泼莱索……”大川说着,混浊的滞重的泪珠一串串地从因为消瘦而显得特别大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布满了她苍白的面颊,又顺着她尖削了的下巴滚落在她精致的纺绸衬衣上,溅开一摊一摊的水渍。
王北斗哪里经得住宋大川这般淋漓尽致的哭泣?大川的泪点点滴滴在她心上,她的心变得软弱了。她使劲抽了下鼻子,不让自己的眼泪涌出来。她努力用最寻常最随意的口吻道:“大川,我不会走的,我若毁约你可以去告我的呀。你坐下,我们继续谈,好吗?”她重新又将笔记本摊开,又拔去了水笔的笔套。
大川抽了几张餐巾纸擦眼泪俱鼻涕,然后端端正正坐好了,看着王北斗,那神情简直就像小学生等待老师开课,道:“北斗你尽管问吧,再问什么我都不发火了。”
王北斗躲开大川的目光。她不喜欢大川这般可怜巴巴的眼神,她宁愿大川的眼神咄咄逼人,那才是原本的大川。她紧张地梳理思路,能问的问题似乎都问到了,不能问的问题眼下更不能问了。这时她看见会见室的门轻轻张开一条缝,小钱露出半张脸,举起手腕,点了点手表。王北斗知道会见时间快到了,即刻作出了决定,便道:“我们还是回到起诉书上来吧。对于起诉书指控你信用证作骗这一项,现在虽然有外商提供的进货单据证明这几宗业务并不是虚构,不过,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你们一下子做了价值数千万的进口业务,控方一定会抓住这一点质询。大川,你能告诉我真实的原因吗?我们来分析一下,如何解释更适当,更不容易让对方钻空子。”
宋大川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指关节有点紧张地抽搐着。她微眯起眼想了想,苦笑着摇摇头,道:“竞争激烈,生意难做啊。你去调查一下看看,那几家和我们英姿同时起来的企业,要么破产,要么被人兼并收购。我们英姿名声在外,去年虽还挤进全省五十强,可自己知道家底,跟前几年不好比了。头头却要求我们坚持,红旗不能倒,种种慈善事业爱心活动又都要求我们赞助。北斗不瞒你说,我真感到力不从心啊。所以碰到这种机会当然抓住不放,近半年做了几宗大买卖。实话实说吧,这当中我们确实有违规操作,有几笔贷款先挪过来发工资发奖金了。我这个人的脾气你了解,宁可亏自己也不能亏职工。一个企业主要靠什么?人心齐嘛,人心齐英姿就不会倒,就有希望东山再起!”大川说到后来已恢复了往常的自信和高傲,目光又渐渐顾盼自雄起来。
宋大川竟然兴奋起来,道:“好心做错事,这个提法很有锐服力,北斗不愧为著名律师呀!况且,我们虽然违规操作,但往来账目毫不含糊。这一点,你可以去找我们的总会计师孟元,妞做的账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孟元?王北斗心里面不知哪个方位有块东西动了动,她想,我还真该去会会这位英姿创业集团的老法师呢。但她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大川,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宋大川点点头,又摇摇头,又别转头朝门口看了看,才向前凑近了身子,把嗓门收拢,道:“北斗,对你的辩护技巧我是放一百个放心,只求你再做一件事,回去再给他打个电话!”
“为什么?”王北斗本能地反感,口吻便稍稍生硬起来,“大川,你也了解我的脾气,我不想借助任何权势来打赢这场官司!”
宋大川一把捉住王北斗的手腕,急急道:“北斗,你这次一定要听我的,你太不了解官场上那些人的心态。马少睽那一招恶毒就恶毒在这里,他给人们造成一种假象:她的律师都弃她而去,宋大川这个人肯定无药可救了。你要告诉他,你为我作无罪辩护很有信心,要他再做做有关方面的工作,千万不要放弃呀!”
会见室的门打开了,进来两位女狱警,一个说:“王律师,会见时间到了。”另一个说:“宋大川,你也该回监房了。”
王北斗看着大川哀求的渴望着的眼神,实在于心不忍,便朝她点了点头。
王北斗跨出公安局看守所的大铁门,正是正午时光,马路上没有一丝阴影,路面通透闪亮,视野中,空气悬浮物清晰可见。往来行人衬着明晃晃的阳光,面容却像是照相底片中的人物,让人觉着这世界很不真实。
王北斗心中恍惚,隐隐不安。想想今天的会见还算圆满,准备的问题基本上都问到了,得到的回答也还说得过去。那么,她还不放心什么呢?
王北斗们心自问:我现在能够心安理得地为宋大川作无罪辩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