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斗用嘴唇沾了沾酒。她看得出苏玛莉小姐有点不高兴,神色冷淡了许多,自顾自地往酱油碟中调拌芥末,自顾自地夹了块三文鱼,蘸了调料,送人口中慢慢地嚼。
王北斗平常应酬也不少,最不爱吃的就是生猛海鲜,特别讨厌腥辣的芥末酱。那位首席代表先生殷勤地往她盘中嫌了龙虾、三文鱼、象鼻蚌,还要为她调芥末,王北斗忙道:“我不吃辣,有酱油就行。”只捡了一小块蚌肉,蘸蘸酱油,嚼着,如同嚼一块橡皮。心中的疑惑便像这嚼不烂的生蚌肉,既然李查德先生与陈至诚风马牛不相及,他如此奢华地包了一座大厅请自己吃饭却是为何?她勉强将蚌肉咽了下去,心想:且不管这顿豪华餐是不是鸿门宴,趁他还未出招,先将那几张供货单据的事敲实了,还得见机说服他出庭为大川作证呢。便道:“李查德先生一定知道,现在已由我担任英姿集团宋大川董事长的辩护律师了。”
李查德正塞了满嘴的生猛澳洲龙虾,腮帮鼓囊囊地懦动着,横了那首席代表先生一眼。
首席代表先生忙代他答道:“我们都为宋大川董事长高兴,穆桂英出寨,哪有破不了的天门阵!”
王北斗浅浅一笑,算是回应了他的奉承,又道:“在这次诉讼中,英姿集团和贵公司的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唇齿相依。起诉书就指控英姿集团是和致雅集团勾结,虚构进口业务进行信用证诈骗。要拿下这场官司,还得靠贵公司的鼎力相助。”
首席代表先生道:“王律师,一家人不说两家子的话,这些年,致雅和英姿的合作很愉快。宋大川董事长为人诚信讲义气,有魄力有才干,我们都很敬佩她。这回她遭人暗算,不慎落马,致雅当然义不容辞要出手哄。我们已经将进货单据交给英姿香港分公司的吴舜英律师,想必王律师也看到了?”
王北斗点点头,道:“很感谢贵公司及时将这些单据送到,给我的辩护提供了有力的炮弹。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麻烦首席代表先生将这些单据的存根做个备份给我,这样便是无懈可击了。”说着,仍浅笑着将酒杯举向那首席代表。
“这个……没问题。”那首席代表舌头打了个螺丝,咕嘟,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王北斗趁势手一横,酒杯就停在李查德先生眼镜片的前方,笑道:“我能不能斗胆请李查德董事长屈尊作为辩方证人出庭呢?书证加人证,这条证据链一定牢不可破了!”
李查德正冷冷地盯着那首席代表,有点碎不及防,愣了一下,赶紧抓起酒杯与王北斗一碰。这回只抿了一小口,显然他没忘记对苏玛莉小姐的承诺,“只干一杯”。随后,他堆出生意场上一种惯用的笑,道:“王律师,恐怕这里面有一点点误会哟。”
“什么?”王北斗一怔。
“近几年,贸易越来越难做,文化贸易更是难之又难。我早有意投资金融业和房地产业,故而,年前已将致雅公司股份陆续脱手。可以这么说,原来的致雅已不复存在。因此,如果我再以致雅公司董事长身份出庭作证,恐怕不太合适了吧?”李查德先生说着把一片肥硕的三文鱼蘸了浓浓的芥末酱送人口中。
王北斗怔愣中升起一丝恐惧:莫非他在玩金蝉脱壳的把戏?倘若真是那样,那些供货单据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了!她感觉到隔着镜片的那对细目正不无讥消地盯着自己,她破例无人敬酒就抿了口酒,略忖,道:“如果致雅公司已不复存在,那么那些单据是从哪里来的呢?”
李查德先生又横了那首席代表一眼,首席代表连忙将嘴里的鱼片咽下去,道:“情况嘛,是这样的。收购致雅的大股东是加拿大汉佛尔公司,他们同时将致雅的几宗大业务都接手过去了。英姿吴舜英律师来取证,我便帮他联络了汉佛尔的总经理助理,才取得了这些单据。听说汉佛尔正在加紧筹备货源,尽快了结这笔生意。”
李查德用筷子点点首席代表:“这件事情你还得帮王律师催催汉佛尔。”
首席代表先生便道:“那当然,王律师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王北斗虽是疑窦重重,但看首席代表先生这般肯定,你不信他也得信他了。
精美别致的菜肴陆续端上来,都由招待分成小碟送至每人面前。又一番殷勤劝酒让菜,说一些酒席上说惯了的客套话。李查德先生面孔红堂堂油光光,道:“王律师,有些事情属于公司运作中的商业秘密,致雅公司转让股份的事,事先没有通知你,想必你会谅解吧?”
王北斗不卑不亢笑笑,道:“我和致雅的合同期已满,所以我无权再过问致雅的经营方针。倘若我与致雅还有合同,恐怕我就得追究董事长的违约行为了呢!”
李查德仰起头哈哈哈地笑了一阵,又道:“对王律师的人品,对你处理法律事务的娴熟干练,李某不胜钦仰。希望我们还能合作下去。目前,我控股组建的投资基金公司正在积极筹备之中,届时王律师还能屈就法律顾问一职吗?”
王北斗略略沉吟,道:“董事长的信任,令人感动。不过,我还是要实话实说。金融业务并非我所专长,恐怕很难胜任投资基金的法律顾问。”
李查德微微领首道:“我料到王律师会推辞的,这也是王律师为人诚信之处。我曾委托猎头公司做过调查,王律师确实没有涉足过金融业,所以我也不会勉强你。不过,我若有意聘请王律师作为我在大陆的私人法律顾问,你不会再推辞了吧?”
王北斗惊愕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内心是十分不愿意接受这聘请的,却又觉得很难推辞,又不知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竟哑了口。
那苏玛莉小姐恨恨地白了李查德一眼,挣出了个笑脸,道:“王律师,你不知道,这回董事长是受他父亲之托回大陆寻亲的。董事长父亲早年成过家,还有个女儿。他随国民党军队撤退到台湾,便与亲人失去了联系。五十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留在大陆的妻子女儿。可他年岁大了,去年又小中风,卧床不起。董事长是个大孝子,他答应他父亲回大陆寻找同父异母的姐姐,还有那个大娘,不知她是否还活着。董事长是想让你帮他这个忙呀!”
王北斗绷得满弓似的神经哗地松弛下来,忙笑道:“这份委托我便不客气地受下了。”
王北斗之所以这么爽快就接受了这份委托,她想通过寻查李查德的亲人,便能更翔实地了解李查德的身世,更确切地证实李查德不是陈至诚!
“来来来,我再敬王律师一杯。”李查德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又扭头对苏玛莉道:“这一杯我是代我父亲干的哟。”
王北斗感到有点口干,与李查德碰了杯后,便将那小半杯红葡萄酒一气喝光了。证实了李查德不是陈至诚,她确确实实松了口气,只是稍稍地有一点遗憾。
散席后,李查德先生吩咐那位首席代表依然开车送王律师回家。李查德先生殷勤地送到餐厅大门外。歇了口气的雨下得愈发稠密,在彩灯的光影里,雨幕如同薄纱般轻舞飞扬。
王北斗抬头看看天,略一迟疑,就听得璞的一声,李查德先生为她撑起了一把伞,擎着,一直送她到汽车旁。这短短的四五步路,王北斗竟抑制不住身心颤抖,趟超了一下,被李查德软绵绵的手一把扶住了。恍惚是在那一天,与陈至诚道别,陈至诚把一顶大草帽扣在她的脑袋上。心里的那一点遗憾,突然伸胳膊蹬腿地长大了一些。
首席代表先生将汽车平稳地启动了。王北斗从被雨点打得模糊了的车窗望出去,李查德先生正搂着苏玛莉小姐的肩膀,朝她挥手呢。
被雨水模糊了的李查德先生的身影仿佛有了陈至诚的些许痕迹。王北斗慌张地把脸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