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斗和贺雅琴有点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陆平君将掀下的那张九寸大照片翻过来合在相册上,默默地递给贺雅琴。
贺雅琴不解地接过来,却呆住了。
王北斗凑过去看,也呆住了。
原来照片背面是一片密麻麻圆珠笔写的小字,竟是裴建安临终绝笔!
平君我的爱妻:
我不得不走了!我没有办法再履行我对你的诺言,一辈子爱你呵护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女儿。
平君我辜负了你,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轻信谗言把公司推入绝境,我无法面对三千职工!我抵不住声色犬马的**,做了伤风致俗的丑事,我无法面对你和女儿。我只好离开你们,离开这个藏垢纳污的肮脏尘世!
我走之后,宋大川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你一大笔钱。平君你千万不要推辞,这是你该得的。你用这笔钱带着女儿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吧,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
请代我亲亲我们的女儿!
建安绝笔
客厅里又响起了陆平君低低的呜咽,一道浅水迁回曲折、三弯九转地流淌着。
已是日反之时,窗外天幕锦绣斑斓,屋子里却昏黄幽暗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开灯。
王北斗泥塑木雕般地坐着,她只觉着心痛、胸闷,周身麻木。她极想对陆平君说几句宽慰的话,却搜索枯肠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贺雅琴却受不住这样的沉重,在客厅慢慢地踱起步来。从沙发背后踱至玻璃窗前,稍停片刻,又折回来,踱至玄关门前。忽然,她立定了,像是在问陆平君,又像在问自己:“裴建安在遗书中并没有指证宋大川与他的死有什么关联呀?他只说宋大川会给你一大笔钱。当然,从这一点是可以去推测,去想象,宋大川为什么平白无故要给你这么多钱?或许她与裴建安的死真有这样那样的关联。可是,推测只是推测,想象只是想象,没办法作为证据呈交法庭啊!”
王北斗动了动唇,看了陆平君,又闭上了嘴。她心里想的跟贺雅琴说的一样,可想到自己是宋大川辩护律师的身份,想到方才陆平君对自己的责难,还是不说的好。
陆平君抬起泪痕阑干的脸,不看贺雅琴也不看王北斗,只将那相簿封面翻开,并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掷。
贺雅琴与王北斗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凑到茶几上去看。啪!陆平君拧亮了沙发旁的立灯。她们看见扉页掀去了照片的底板上,圆珠笔线潦草地描画出“宋大川——天龙公司”的字样!
王北斗全身血液轰地涌上脑袋,看着这一条杠连着的两组名词,原先藏在心音晃里的种种疑点刷地一下都串了起来。她很清楚这对宋大川意味着什么,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可她当着贺雅琴和陆平君的面什么都不能说,这确实令她难堪。她不会假惺惺地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她不敢看陆平君也不敢看贺雅琴。她坐着,姿势很僵硬,只好端起茶杯喝茶,茶水解不了她内心的焦躁。
这边贺雅琴捧起相簿,凑到立灯下再仔细看了看,不觉点头道:“这有点意思了,裴建安留下了很有价值的线索。”想想,又问道:“平君你能提供点天龙公司的情况吧!”
陆平君摇摇头,梦吃般道:“他从来不跟我讲公司里的事……他说要让我过得无优无虑……”
贺雅琴稍顿,道:“这相簿,你能让我带回检察院吗?”
陆平君先摇摇头,旋即又点点头。
贺雅琴便让陆平君找来两张旧报纸和一只马夹袋,她仔细地将裴建安写遗书的那张合影夹进相簿,又用报纸将相簿严实地包裹起来,再放人马夹袋中。做完这一切,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北斗一眼。王北斗从她这一眼中读出了对阵者的挑战,胜券在握的得意,以及作为朋友对她的关切。王北斗只是用不含任何内容的浅笑来回应她。
对讲机的铃声丁东丁东响起来,陆平君道:“是钟点工。你们就在这里随便吃点什么吧,她做的小菜还不错的。”
贺雅琴站起来,一边拎了马夹袋,一边道:“我还得赶回去向检察长汇报呢。等把裴建安的死因彻底搞清楚了,平君,你再请我们吃饭吧!”
王北斗也连忙站了起来,她只好编了个理由,道:“我也得走了,晚上还有个当事人要来找我。”
陆平君也不强求,便送她们至电梯间。她们进了电梯,陆平君便优郁地朝她们摆了摆手。王北斗感觉得到平君还是对她有怨气,平君向她们摆手的时候,目光只盯着贺雅琴,余光都不肯朝自己扫一扫。
暮色已经很浓了,街上的路灯星辰般地组合排列。远处,高架公路被灯线勾勒着,像金龙腾空盘旋。
检察院的车子在大门外等候着。贺雅琴道:“我还是带你一段路吧。”
王北斗持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道:“不用了,我跟你不是一个方向,我去乘地铁。”
贺雅琴笑笑,道:“北斗,今天我是特意约你一块儿来看平君的。怎么样?恐怕你得重新考虑你的辩护策略了吧?”
王北斗很庆幸暮霭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便也笑道:“现在下结论,为时还太早吧?你还无法证明宋大川和天龙公司与裴建安的死究竟有什么关系,对吧?”说罢,她也摆了摆手,转身朝地铁口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贺雅琴。
雅琴朝她大声地喊道:“我一定会证明的!”
路上正巧有一辆集装箱大卡车轰隆隆地驶过,王北斗什么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