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川寒剑般的目光稍许钝迟了一些,道:“现在明白了也不晚。”便坐下了,仍以目光分分寸寸琢磨着马少睽刚硬平板有些发黑的面庞。少时,又道:“马律师,刚才我透露给你的,是我的隐私,是我们英姿集团的商业秘密。你们律师法中好像有这么一条……”
“第七章第四十四条第六点,泄露当事人的商业秘密或者个人稳私的,司法行政部门要给予警告,情节严重的,给予停止执业三个月以上一年以下的处罚。”马少骚如同小学生背书一般,滚瓜烂熟地背道,目光茫然地落在空中一点。
宋大川扑味笑出了声,她好像看到自己精心驯养了多时的狗,一度企图挣脱狗圈,经她一番恩威并施的**,终于乖乖地甸甸在她脚下了。灿烂动人的笑容在她脸上飘扬飞舞了一阵,便道:“马律师,你确实很优秀,我宋大川就是欣赏有才华有个性的人,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的事业,支持你的律师事务所飞速地发展壮大。目前,我们得同心协力打赢这场诉讼,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你回去跟吴舜英仔细地持持案情,调整思路。虽说胜券在握,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宋董,我懂了!”马少睽的声音像是榨汁机里余下的废渣,干瘪瘪没有一丝水分。他目送着宋大川心情很好地走出会见室,然后他默默地离开了看守所。他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哮、嗒、哮的响声,他身体里积聚了太多的愤慈,所以脚步特别重。
马少睽走出看守所大门,正午的日照直刺他的眼瞳,金星四冒,头痛欲裂。方才,他用了太多的力气来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此刻才会觉得四肢虚弱,浑身软绵无力。依他的性格,他一定慷慨陈词,述说利害,竭力阻止宋大川去实施那个偷梁换柱、掩耳盗铃的愚蠢计划。可是,他破天荒地强忍住了自己的冲动。他终于看到了众人景仰的宋董事长翩翩风度奕奕神采背后掩藏着的另外一张面孔,就像小时候看过的两面人的故事,掀开眉目清秀的两面人脑后的披巾,赫然藏着一张凶残可怖的脸!他也再一次深刻领教了宋大川这位漂亮女强人无坚不摧无往不胜的无穷魅力,虽身陷图圈,却仍从容不迫地呼风唤雨、调兵遣将。他清晰地认识到,人家已经设计完美地布置好了这么一场游戏,岂肯中途收手?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他马少骚应该怎么办?他不是已经向宋董表示了他对她的忠诚?他要为她作无罪辩护,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她也已经笑吟吟地向他亮出了她的杀手铜,便是她慷慨的允诺,她将一如既往地支持他,支持他的律师事务所。还有那律师法第七章第四十四条之规定!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套上了她为他准备好的考究的鞍髻,一旦他想挣脱,她便像好骑手般收紧缓绳,挥鞭猛抽!一时间他心绪烦躁、思路滞缓,犹如小中风。
马少骚开着他的黑色奥迪车回律师事务所,一路上他不得不将音乐开得震耳响,以期振奋他的精神。回到所里,他吩咐女秘书小李,今天下午不接待客户,不接听电话,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他便将自己反锁在主任办公室里。他需要冷静地审慎地思考,需要条分缕析地反省自己检点自己。他更希望能从山重水复中寻找到一条两全其美的出路——既可以履行自己作为宋大川辩护律师的职责,为当事人作出尽可能完善的法庭辩护;又可以不用虚假的证据去欺骗法庭,以维护自己心灵和人格的尊严!
然而你若要保证你对当事人服务的绝对忠诚,你就不能在法庭上揭露当事人隐匿的罪行;而你又要保证你对法律的忠贞不贰,你就必须向法庭揭露一切谎言和伪装。那两全其美的出路究竟存在吗?
秘书小李怯生生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道:“马主任,马主任,有一位先生,一定要见你……”
“我不是说过,任何人都不见,其中也包括你!”马少睽头也不回,生硬地答道。
小李将脑袋缩回去,停停又伸了进来:“马主任,那位先生说,要给你看重要材料,有关英姿集团宋大川董事长……”
马少骚猛地转身,用力过度,皮转椅转过了一百八十度,他忙转回来,急吼道:“快把那人叫进来呀!”
“是你不让人进的嘛,一会儿又急成这样!”小李嘀咕着往外走。马少骚对事务所里几个年轻的姑娘总是板着脸,说话粗声粗气。姑娘们背后骂他“同性恋”。
不一会儿,小李领着位不老不少戴副淡棕色变色眼镜的男人进来,马少骏刚起身相迎,劈面一见,呆住了,血呼呼地往脑袋上涌。他抬起胳膊戳着门,道:“这个人我不接待,小李,领他走,从哪里进就从哪里出!”
小李恨恨地咕哦:“这算哪一出啊!”正尴尬着不知如何好,来人说话了。
“马律师,好几年不见,你的脾气怎么一点都没改?还是那样意气用事。林某经常在电视里报纸上看到马律师的行踪,林某以为事业做大了,马律师也会历练得成熟起来。看来,林某今天来得还不是时候。”说罢,他往后退了几步,停在门前,绿豆小眼在镜片后盯着马少骚。
马少骚使了个眼色让小李退出,小李嗽着嘴巴走了。马少骚便虎着脸道:“林森林,我看你的脾气也没有改嘛,说话还是那样阴阳怪气的,听得人汗毛管根根竖起!”边说边自顾自坐下,自顾自端起茶杯喝茶。
林森林也不客气,拖了张皮椅子过来,又从茶盘中取了只一次性塑料杯,从饮水器上接了大半杯的热水,坐下了,也喝起水来。
两人便这么你稀呼一口我咕嘟一口默默地相对饮水,屏了片刻,终究马少睽耐不过林森林了,他先从杯沿口抬起眼皮膘了对方一眼,瓮声道:“既然来了,也不要掖掖藏藏的了,你有什么重要材料?”
林森林这才慢吞吞放下杯子,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只杂志大小的牛皮纸信封,并不急着递给马少睽,捏在手中,道:“这些是我收集的英姿集团历年来的财务报表,还有报纸上关于英姿集团参与各种慈善事业的报道……”
马少骚有些失望,更有些瞧不起他,打断道:“英姿集团的账目连检察院都查不出什么问题,你收集这些报表能派什么用场呢?”
林森林仍不温不火地道:“你们不知其间奥妙,自然是看不出名堂的。须得要一笔一笔账溯其源头循其出口地核对,便对出许多漏洞。譬如,人账里明明有投产新产品的巨额专项款,可我却从来没见过一分一厘的试制费。这笔钱就在这五花八门的数字变幻中蒸发了。再譬如,出账里隔一段便会有爱心助学慈善捐款等项目,账里的数目总是远远高于报纸上披露的数目。这里面的差额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我给你打个比方,‘你一定知道美国有部描写吸血鬼故事的电影,我总觉得英姿集团中也蛰伏着一个或一群吸血鬼。英姿集团在社会上媒体上总是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花样经十足,其实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马少睽听着听着,听出了端倪,兴趣上来了,却依然保持着距离,冷冷地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材料给我看?你不知道我现在担任宋大川董事长的主辩律师吗?”
林森林的变色镜片更深了些,后面有晶莹发亮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一闪一闪地盯着马少驶,道:“因为我听王粉落律师介绍,你马律师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光明磊落,大义凛然,与某些巧言令色靠别人的灾难牟取名利的律师不一样。你不会将白辩成黑,将黑辩成白……”
“我和你,最好不要谈起粉落这个名字,”马少睽心被撕成碎片,忍痛不住,黑着脸打断了他,“这世上,已经没有粉落这个人了!”
林森林捏着牛皮纸信封的手微微颤抖着,暗哑着道:“可是我总觉得,这世上永远有王粉翘律师的影子。这些材料里,便有许多她的记录,她的分析。”说着,便伸直手臂将信封递给马少睽。
马少睽接过信封时仿佛触摸到粉落光滑的肌肤,他很想马上翻看材料寻找粉落的笔迹,可他恐怕自己见到粉益的笔迹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事来,便将信封塞进办公桌中央的大抽屉,哮地推上抽屉,关上情感的闸门,话也像闸门般直通通地落下:“我非常感谢你的信任,要不要给你打个收条?”
那林森林垂着脑袋,背着光,变色镜成了两团墨圈圈,熊猫眼似的,人定一般,也不吱声,也没有走的意思。
马少睽一转念,神情便鄙薄起来,冷冷道:“你开个价,这些材料,要多少钱?”
林森林的镜片幽幽一闪,冷笑道:“马律师你空长了双大眼,总把人看小。我现在不缺钱,我的专利已经由一家民营企业投产了。”
“那你,还想干什么?”马少骚忍着,没下逐客令。
“有一些话,一直想对你说……”
“要说就爽快点,我没有很多闲空!”
“我知道你马律师是以钟点计费的,你可以开价嘛!”
马少骚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钉子一般。须臾,又璞地坐下了,吐口痰似地道:“废话少说!”
林森林抬起脸,镜片颜色便淡了许多,看得清他的眼睛了,小小的,亮亮的,银钉似的,他道:“我一直想跟你解释,我跟王粉落律师,开始是委托人和律师的关系。后来,我们对有些问题看法比较一致,就成了朋友。也仅仅是朋友,其他什么都没有……”
马少骚的心一阵阵**,他啼嘘着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雨下得仿佛银河决堤一般,他好不容易提早结束了工作,开着车去接粉落回家。到了她的办公楼底下,正想找地方停车,却看见粉范和林森林走出大楼。他们两人合撑着一把伞,林森林一手打伞,一手挽住粉落的肩膀。粉落偎着林森林,扭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便哈哈地笑起来。粉落的灿烂的笑脸像火球灼痛了马少骚的眼睛。那一刻,他心头喷血,胸膛爆裂。粉落突然看见了坐在车中的他,冒着倾盆大雨朝他奔来。他却猛地调转车头,车轮溅起的雨水泼了粉落一身。事后,任粉落怎么解释他都不愿听,他无法原谅她跟林森林这般的亲密无间。他们就那样惨痛地分了手!
“你,可以走了!”马少睽闷雷般喝道,嘈嘈嘈冲到门前,吮地拉开门,门框都晃了晃。
林森林却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又把门慢慢地合上了。他的小眼睛像两颗钉子钉在马少骚脸上,道:“马律师,我想王粉寇律师真是看错了你?想当初她一次次找你,给你打电话,想把她对宋大川的种种怀疑告诉你。可你那样绝情,那样狠心,不接电话不见面。你哪像个七尺男子汉!心胸狭隘、感情自私,若不是你那样待她,王粉落律师恐怕就不会死!”
马少骚被林森林骂到痛处,挑破伤口,撒上盐,痛是痛,却觉得痛快。粉落死后,他十万分地悔恨自责,一千遍地捣枕捶床,心都麻木了。林森林的最后那句话却引起他的警觉,他便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粉落出车祸,难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马律师慧眼独具,还猜不透其中的奥妙?”林森林目光尖锐,咄咄逼人:“当初若是马律师支持王粉落律师,和她一起调查取证,早一步揭露宋大川的真面目,她宋大川恐怕就没有机会向王粉落律师下此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