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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第三天了,摊在王北斗面前的信笺纸上仍然只有第一行形影孤单的“辩护词”三个字。身旁纸篓里倒丢了足有半筐或捏成团或撕成片的废纸,开了十几次头,每每写到“本律师本着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原则,将为被告宋大川作”就写不下去了。她多愿意下面继续写“无罪辩护”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就像胎位不正的婴儿,好难产!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枝节横生,波浪迭起。却桩桩件件仿佛都跟宋大川有这样那样的联系,影影绰绰露出的蛛丝马迹都印证着宋大川!
梅雨季已经过去,城市整日价响晴勃日,王北斗的心境却依然乌云泼墨、霍雨霏霏。连日来她主动出击,明察暗访,愈是想排除大川的种种疑点,大川的疑点愈是多;旧的疑点还未消除,新的疑点又冒了出来!
王北斗知道自己没有见微知著料事如神的高智商,她办案子,全靠锲而不舍的毅力和笨鸟先飞的勤奋。每每要将案情纵横经纬地反复推敲,没有厄丁解牛游刃有余的把握,她是不肯轻易走上法庭辩护席的。
于是,她拖出了那块白色书写板,重新将新旧疑点一一排列出来:
第一条,马少骚当庭放弃辩护——马少骚曾与林森林碰过面——林森林曾与英姿集团打过官司。
第二条,吴舜英递交给合议庭的供货单据是伪造的——李查德不愿出庭为宋大川作证——孟元主动拿出英姿集团的账本。
第三条,孟元将宋凌凌接回家——孟元说凌凌病情仍未好转——粉落是在从精神病院回家的路上出的车祸。
第四条,裴建安遗书嘱陆平君收下宋大川补偿给她的钱——宋大川与天龙公司的关系——宋大川分析裴建安是因为缥娟时被人偷拍了录像带,遭人敲诈而自杀。
王北斗用最简洁的句子把这两天横生出来的种种蹊跷之事列了出来,字迹把书写板撑得差点谱出来。
王北斗定定地看着这满登登的一面板,上面用小杠杠连着的是一条条结构复杂的事件的锁链,每一个环节上都有令人费解的文章,每一个环节都与下一个环节不知在何处牵连在一起。她现在所要做的,便是要解读这些文章,解开这些环扣,将这些锁链分解以后重新组合,贯穿成一条事件真相的新锁链。
第一条……只有耐心等待马少骚回来解释一切了。鸽子那姑娘很机灵,很快就在电视台《我为你辩护》节目中插播了几条法庭要闻,其中一条就是“王北斗律师继任英姿创业集团董事长宋大川的法庭辩护律师”。王北斗相信,马少睽一定会很关注宋大川的案子,一定会得知这条要闻,便一定会回来向她说明原由的。
第二条……关于假证间题已无多大悬念,公诉方接到举报,指控宋大川唆使吴舜英伪造证据,可王北斗不相信大川会愚蠢到那种地步,她也并不需要依靠那些单据来证明大川的无罪。关键在于孟元提供的账目是否真实。王北斗那日回来就连夜审读,她不得不佩服孟元的账做得非常漂亮,几乎找不出一点瑕疵。只是王北斗隐隐觉得不安,太完美的东西反而让人感到不真实了。当然王北斗希望真实就是这般完美无瑕,她劝自己不要杯弓蛇影疑神疑鬼。自己既然要为大川作无罪辩护,为什么自己还要怀疑对大川十分有利的证据呢?
第三条……孟元说凌凌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病情未愈却为什么要匆匆接她出院?王北斗却记得粉益出事前曾鼓动她一起去探望宋凌凌,还说凌凌的神志清醒多了,记起了好多事情。当时自己因为忙,并没有重视女儿的言语。那么,宋凌凌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呢?
第四条……这是一枚重磅炮弹,也是让王北斗最揪心的新疑点。裴建安临死前不会无缘无故留下“宋大川——天龙公司”这条线索的!宋大川说,裴建安不听她的劝告,以公司大半家产投人天龙公司的高利率融资,致使公司濒临倒闭。宋大川又说,裴建安因录像带事件遭人敲诈而自杀。裴建安的直接死因究竟是什么?宋大川与那家神秘的天龙公司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王北斗字斟句酌,逐条分析解读,心思绵密地解开一环一环的锁扣。从错综复杂真假混淆的一团乱麻中抽出了两根线头:她必须查明宋大川与天龙公司的关系,她必须证实宋凌凌的病情好转或仍未好转。
王北斗知道,贺雅琴的公诉方一定也在加紧调查天龙公司和宋大川的关系,她希望自己能够抢在公诉方之前掌握实情,对于辩方律师来说,主动出击肯定比被动防守多一筹胜算。
王北斗之所以有把握抢在贺雅琴之前掌握天龙公司的底细,因为她手头有一宗悬置已久的房产纠纷案,被告天龙房产开发公司即是那家神秘破产的天龙公司。王北斗看了裴建安的遗笔便有这种怀疑,不久她便在主审那宗房产纠纷案的审判长口中得到了证实。
王北斗律师以扎实周密把细的办案作风在行业内著称;她的庭辩风格,从不制造咄咄逼人的气势,从不使用尖酸刻薄的词汇,只和风细雨地举事实引法典,却每每收到微言大义、切中事理的效果。法官们都很欣赏她,都愿意和她合作。因此,当王北斗去向那位主审房产纠纷案的审判长打听天龙公司底细时,那审判长热情地尽其所知相告。王北斗终于知道了迟迟不肯露面的天龙公司大老板的姓名和背景,一时间她因惊骇而目瞪口呆:原来天龙公司的幕后老板竟是宋大川的那位“他”的小舅子!
审判长好心地无奈地不无愧疚地道:“王律师啊,这桩房产纠纷案拖的时间太久,我们心里也不好过。动了不少脑筋,却奈何不了他,很窝囊。有什么法子呢?老子的部长像是儿子在当似的,他姐夫最近又升任省委要职,不看僧面看佛面,只好先缓一缓,再想想有什么变通的办法,譬如庭外调解,总之,一定会给你的当事人们一个说法。王律师,你也要帮忙做做工作呀!”
王北斗嘴应心不应地“嗯、嗯、嗯”敷衍着,脑袋里却疑窦重重百思不解:按常理,宋大川与“他”的妻子是势不两立的情敌,大川又怎么会与“他”妻子的弟弟的公司纠缠在一起呢?问审判长,是否能见一见天龙公司这位身价不菲的大老板?审判长双手一摊道:“这位部长公子来无影去无踪,听说他现在已是持A国护照的海外富商了。哪里找得到他?若能见到他的尊面,事情倒好办了。”
王北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刻她脑中冒出个混沌木呐的人影,他就是宋大川的丈夫石禺生。马少睽当庭放弃辩护后,石禺生急赤白脸地给她打电话,要她出庭为大川辩护。禺生当时在电话里哭声叫道:“北斗,大川一条性命就摄在你手心中了,你哪怕为她辩得个无期死缓,留得青山就好……”当时王北斗就心生疑窦,追问石禺生言下之意,却被他支吾过去了。现在王北斗想起来,石禺生一定知道宋大川很多事情而替她隐瞒下来!
王北斗从法院回家,进得门,皮包一甩就给石禺生打电话,幸而这位老夫子永远规规矩矩待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的准是他。
“禺生,你那儿讲话方便吗?”王北斗听到他的声音就问。
“北斗吗?方便,这儿没人,都出去放松去了。你快说,大川的案子怎么样了?什么时候重新开庭啊?”石禺生像放鞭炮似的一气问了一大串才息嘴,还听到他呼呼的喘气声。
王北斗心里气他,看似蛮忠厚老实的人,也会耍花枪。求人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却并不真的信任你,帮大川瞒三瞒四,叫人如何替大川作辩护?这些话她自然不会明说,只道:“幸好没有马上重新开庭,我希望再能拖一段时间。”
“为什么?有什么问题吗?”石禺生的声音马上紧张起来。
“问题多着呢!许多事,你们夫妻俩,一个藏藏掖掖,一个装聋作哑,瞒着我,叫我如何应对控方质疑?如何写辩护词?”王北斗没好声气道。
对面闷了一会儿,石禺生含糊其辞道:“北斗,你千万不要误会。你知道,大川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
王北斗不想再与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道:“那我问你,天龙公司是怎么回事?”
“天龙啊……”石禺生像是呛了口水,啊啊啊了半天,突然破口大骂:“就是这家短命的天龙公司害苦了宋大川,大川帮他们融资几千万哪,说破产就破产,一夜天工夫偌大的公司不见了,你让大川找谁去填这个窟窿?只好挖东墙补西墙,好端端一个英姿集团,只剩个空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