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斗心里面虽是一阵阵的波起浪涌,她却历练得纤毫不露,温文尔雅地与大洪与小洪指导员握手道谢,告辞出来。
大川啊大川,你竟是如此不信任我!那你又何必请我为你辩护?你连我也不相信,那你还能相信谁?你在我面前布迷阵耍花枪,那么,你让我如何帮助你拯救你?
王北斗恨不得扯住宋大川的衣襟狠狠地斥责她。
回到家中,王北斗重重地将自己丢进沙发里,她的身体疲惫得一动也动不了,可她的思绪却不肯停下,春闯秋蛇般迁回穿行。
王北斗不得不承认,再坚持为大川作无罪辩护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众多迹象表明,大川的的确确触犯了法律。现在最明智的做法便是改变策略,敦促她主动交代一些公诉方还未掌握的罪行,同时检举揭发天龙公司幕后老板的犯罪行为,争取戴罪立功,从轻处罚或者减轻处罚,甚至可以争取免除处罚。
王北斗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她知道,要让宋大川同意她的计划谈何容易?宋大川那样相信她自己的魅力和能量,那样自信她很快就能无罪释放,那样充满信心地要东山再起呢!所以,必须要有十二分的把握才能说服她战胜她!
王北斗走到写字桌边,从抽屉中取出存放宋大川的案卷的文件夹。每次办案遇到阻隔,她总是习惯反复咀嚼所占有的材料,从中发现解决问题的最佳突破口。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深紫灰蓝,王北斗随手就拧亮了台灯。她连抬头看一眼时钟的暇隙都没有,趴到桌上,翻开文件夹的硬壳封面。夹在扉页的却是那只鸽子从南范岗带回来的旧信封,当时自己为什么要将这只信封归在宋大川的案卷里?她自嘲地摇摇头,正想将这只信封挪开,眼球却被信封右下角寄信人地址姓名那排字吸引住了。这排字写得好漂亮,铁画银钩,清秀而不失遒劲!
王北斗猛地想起什么,慌乱地翻动起文件夹,她记得她将孟元写给她的那张米黄色散发着茉莉花香的纸笺也夹进宋大川案卷了,到哪里去了呢?正面翻过去没有,反面翻回来也没有。她便将文件夹竖起来抖动,于是那米黄色的纸笺像只飞蛾般飘落下来,停在王北斗的膝盖上。王北斗连忙将它捡起,将它和那只信封并排放在台灯的光环中央——同样的铁画银钩的钢笔小字!
王北斗仿佛刚刚和人拼死搏斗了一场,浑身虚脱。好无聊!她连想都没有力气去想了。其实,这意外的发现不过证实了她最初的怀疑。孟元哪里会认识南落岗大山里两位风烛残年的老农?大川你来这一手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了李查德可能就是陈至诚便会对他心生恻隐网开一面吗?
王北斗将那只信封丢进中间带锁的抽屉,并砰地关上,咔嚓上了锁。让那个李查德或者说是陈至诚见鬼去吧,她现在不想让任何人来干扰她的思路,哪怕真是陈至诚还魂重生!
电话铃突然响起,竟让王北斗吓了一大跳。她骂自己:真是风声鹤映,草木皆兵了。
是鸽子的声音,哗啦啦啦似华丽的缎带被强风卷动着:“王律师,你现在快开电视。我们节目组前几天去市监狱做了一档关于生命意义的访谈录,你猜我采访谁了?傅晓元!他提到粉范了!现在正在转播,你快看!”
王北斗摔了电话便去开电视,多日不看电视,找遥控器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茶几的报纸堆里找到了它。待她打开电视,鸽子对傅晓元的采访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鸽子正凝重地亲切地说道:“……傅晓元,你能够认识到你所犯罪行的严重性,服从管教,以积极的态度进行改造,因此获得减刑,从无期改为二十年,我很为你高兴,也祝你早日回归社会。还想问你个问题,在这两年的监狱生活中,有哪些人,哪些事,对你思想的触动最大?最令你难忘?”
荧屏中出现了傅晓元的近景,嶙峋的四方脸,深陷的眼窝,目光躲闪着,表情有些呆板。他想了一会儿,答道:“我很感谢王粉盐律师,她曾经是我老婆的律师。她经常来看我,告诉我、我老婆的病情……”傅晓元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给我带许多书,给我……生活的勇气……可是,听说她出了车祸……”傅晓元呆板的脸突然扭曲了,随即便嚎陶大哭,哭声像旷野里的狼嚎一般。电视镜头迅速调转了画面,荧屏上又出现了鸽子的影像。鸽子美丽的眼睛被泪花点缀得流光溢彩,动情地道:“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刚才,我们听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位年轻的女律师,以她的爱心,唤醒了一位曾经天良泯灭的罪犯的良知,而她自己却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生。到现在为止,肇事者依然逍遥法外!我们呼吁,目击者或者知情者勇敢地站出来,为了告慰死者,为了安抚死者母亲的心……”
王北斗啪地将电视机关掉了,她已经泪流满面,肝肠寸断。粉落扎着马尾辫,牛仔裤白夹克的身影在她面前蹦蹦跳跳地走过去了。她要追她,两只脚却像灌了铅似的重;她要喊,却像被人捏住了喉咙一般。粉范,妈妈并不知道你还做了那么多的事。你去探望凌凌,妈妈只当你是女孩子家的怜悯心,可妈妈一点都不知道你还会去监狱探望傅晓元!傅晓元是一个残忍的凶犯,你为什么要去探望他?监狱里关着那么多罪犯,你为什么偏偏挑中他?只因为他是宋凌凌的丈夫?还是因为他曾是宋大川手下的要员?或因为他是英姿总会计师孟元的儿子?粉落,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做这些事?妈妈就这样不值得你信任?不不不,粉落曾经向妈妈透露过信息,是妈妈忽视了你。妈妈虽然做了十几年律师,还得了这样那样的奖状,可妈妈远远不及粉落做得出色,不及粉范的敏锐,不及粉范的刚正,不及粉范的勇敢!粉落,你一定从宋凌凌口中,甚至从傅晓元口中了解到英姿集团鲜为人知的内幕,你能够告诉妈妈吗?你能够帮助妈妈敦促宋大川阿姨坦白罪行,检举立功吗?那可是她惟一的生路啊!
王北斗在坳哭和默默的呼喊中渐渐昏睡过去,她太疲倦了,心力交瘁,五内俱伤!
王北斗在昏睡中隐隐听到一声接一声的丁东丁东丁东,是风吹铁马,还是雨打窗权?她的眼皮好重,重得像石磨压着,真不想睁开呀。那丁东声却不绝于耳,像是一个急切的呼唤,唤得人心神不宁。
王北斗终于撑开了眼皮,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写字桌上的台灯幽幽地发出扇形的光亮,连续不断的丁东声像一只只小幽灵满屋子地跑。
是门铃!王北斗倏然惊醒,脚步踉跄着跑去开门。
先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光线不足,只隐约看见两个男人的身影。她有点紧张,大楼里经常有不三不四的人推销各种劣质产品,她大声问道:“谁?找谁?”
“教授,我是小马!”隔门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北斗一阵激动,手忙脚乱地拉开链条锁,乒乒乓乓地打开门——
“小马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许多话涌上来,挤在嗓子眼,她不知道先说哪一桩。眼角却瞄见了马少骚身后的人,舌尖一转,说了句无关紧要的。
马少骚看出王北斗的警觉,便道:“教授,这位是林森林先生,还记得吗?粉落做他的律师,我们俩在法庭上真枪实弹干了一仗。”
“林森林……”王北斗喃喃念道,盯着他的脸,却看不清他的模样。过道中光线暗,林森林的变色镜成黑色的了。
林森林伸出手,很有礼貌地叫了声:“伯母,王律师!”
王北斗碰了碰他的手指尖便松开了,连忙请他们进屋,将客厅的顶灯、壁灯、台灯都开亮了,道:“小马,坐。你是熟客,你请林先生坐。”便转身去厨房拿茶具,挑茶叶。一边忙乱着,一边止不住心里七上八下的惶恐,久不露面的马少睽突然出现了,还带着个神神秘秘的林森林,他们一定有顶顶要紧的话要说,他们会说出什么惊天内幕呢?
马少骚跑进厨房,帮她端了两杯茶出来,又把着她坐下,道:“教授,我看见你的窗户黄澄澄的,还以为你没休息呢。吵醒你了吧?”
“没、没有,我只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你们……”王北斗看了眼林森林,灯光亮了,他的眼镜片变成浅棕色,看得见他的小眼睛一闪一闪的。
马少骚搓着两只手,稍停,道:“我在香港《大公报》上看到教授你担任了宋大川辩护律师的消息……其实我该想到的。宋大川看人很准,她决不会让吴舜英之流替她上辩护席,首先合议庭的印象就要打折扣。她肯定要请一流的律师,何况教授和她……”
“你是赶回来阻止我的哄?”王北斗深深地优郁地看着马少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