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天气说热就热了起来。江南的城市,热得很私糊,热仿佛一层强力胶涂在人皮肤上,刮也刮不掉。公安局看守所的会见室里,一台吊扇已开到高挡,三片扇叶已转成一只圆轮,却依然不觉一丝凉意。风扇转出的风也像热掇糊似的。
近十年来,地球上的气候变得越来越奇怪,好像才脱下冬衣,没几天就得光膀子冲凉水澡了。环境科学家谆谆告诫人们,这是地球对人类的报复。人类为了满足眼前的一点私欲,疯狂残忍地向地球索取,现在真该是住手的时候了。
这一段日子,王北斗常常在思索一个问题:大川她,该有的都有了,事业家庭爱情钞票,她缺了哪一样?可她为什么还不满足?还要弹精竭虑机关算尽地去钻营去敛财去坑人?宋大川变了,变得让王北斗不敢认了。从前那个骄傲的聪慧的热情的美丽女子,那个虽有许多缺点仍不失可爱的宋大川到哪里去了?眼前这个女人,那么自私阴暗,那么诡橘狠毒,仿佛魔鬼附身。王北斗用痛惜的、郁愤的、焦灼的目光看着宋大川,心想:我要尽我的力量,赶走附在你身上的魔鬼,为了我和你的粉落!
天气热了,宋大川剃了一个短短的游泳头,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圆领T恤衫,脖颈显得特别长。人愈是瘦,脸便愈是窄,下颊都削尖了,唇角那粒黑痣便像落到脸盘外边去了。
王北斗因为担优着、琢磨着如何规劝说服大川主动交待问题,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装束有什么变化。宋大川却一眼发觉王北斗神情不如前两次会见那么坦率积极,有那么一点疏远和沉闷。宋大川却没有往深处多想,她的性格使她习惯以自我为中心,她决不会想到王北斗会放弃为她作无罪辩护。待狱警一出门,她便整起眉尖冲着王北斗道:“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这次出来会见,又给我戴手铐了!”
王北斗刚到看守所,小钱就告诉她,检察院接到举报,宋大川让她公司的法律顾问做假证据,要看守所密切注意宋大川的情绪。这戴不戴手铐倒成了案情变化的晴雨表了。
王北斗气恼地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做那种掩耳盗铃的蠢事!”
宋大川口气收敛一些,嘀咕道:“你说什么呀?”
王北斗道:“还想瞒我?检察院都收到举报信了,是你叫吴舜英去做假单据的不是?”
宋大川一怔,随即破口骂道:“他妈的吴舜英净坏事!”迅速横了王北斗一眼,“是吴舜英做的事,怎么能算到我头上?英姿集团两千多员工,难免有差错,难道都要我负责?”
王北斗见她还在装腔作势,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冷冷道:“吴舜英现在跑了,可他总有一天会归案的。所以大川你最好不要再瞒我,还是对我说真话的好。”
宋大川脸拉得更窄更长,那落在脸盘外的黑痣瑟瑟抖动,好像随时都可能掉下来。她的黯淡了许多的眼珠子挣扎似地转动着,片刻,恨恨道:“这种事,简直莫名其妙!我问你北斗,你到底给他打过电话没有?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
王北斗向她凑近了一点,目光咬住她的眼珠:“我给他打过电话,可他带着科教代表团去欧洲招商了。我告诉你,他不会来救你的,他也救不了你!”
宋大川纤长苍白的手指用力把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杯子捏扁了,杯子里的水溢在桌上,流到她膝盖上。
王北斗掏出纸巾丢给她,她却不接,任茶水漫开。
王北斗差点哭出来,便着嗓子道:“大川,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了,你要赶快争取主动!大川,就算我求你好不好?啊?”
大川因手上有铐,伸不出手,便将身子尽量往前倾,她的脸已经很靠近王北斗的脸了,王北斗已经能看清她脸上细细密密的皱纹了。大川像要把王北斗吞下去一般道:“北斗你会救我的对吧?北斗你能救我的对吧?”
王北斗肯定地点点头,道:“大川,最能救你的是你自己!你听我说,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主动供述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应当以自首论,便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如果还有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或者提供重要破案线索立功的,是法定从宽处罚的情节。你要马上主动交待问题,最好就是现在,如果等检察院、刑侦队他们查实了,你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宋大川惊愕地盯住王北斗,那眼神就像看天外来客似的。她一边慢慢地将身子缩回去,一边道:“你还算是我的律师吗?人家律师总是帮助当事人减轻罪行,哪有你这样让我多供认几宗罪行的?还让我去揭发别人?这种缺德事我不干!”
“你们做的那些事还不缺德吗?”王北斗愤怒地斥道,声音虽不响,力气却很大,以致宋大川身子都朝后仰去。王北斗压抑了一些,又道:“大川,你,你们瞒不住了!正因为我是你的律师,才把这个底露给你!”
宋大川似乎明白了王北斗的意思,两只被铁铐连在一起的手托住了下须,一根小指轻轻击打着唇角,仿佛要把那粒落到脸盘外面的痣欺回去似的。她垂下眼皮,像正午的猫儿般半睡半醒,却是在紧张地思索着。稍停,她用一种懒洋洋的口吻道:“我不就那几笔信用金吗?我退还银行就是了嘛!”边说边揣度着王北斗的神情,目光从眼皮下溜出来在王北斗眉眼间萦绕。
王北斗自然知道她的小把戏,她想,再不点破她,她哪里肯认输?自己也真是异想天开了!这就是宋大川,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莱鹜,否则就不是宋大川了!
她便静静地深深地久久地看着宋大川,直看到宋大川不得不睁开了眼皮,放下了双手,坐正了身子,仍浑身发毛,憋不住道:“你看什么看?不认识我呀?”
王北斗出其不意道:“裴建安究竟为什么会自杀?”
宋大川不由自主腾地跳起来,镣铐一阵叮当。稍停,又坐下了,道:“这个,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们讲不讲法律呀?裴建安的死也要算到我的账上?”
王北斗不理她的声东击西,再问:“裴建安缥娟的录像带究竟是谁策划的?”
宋大川抬了抬眼皮,又垂下了,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叫他去搞妓女!”
“你当然知道,你是想用这盘录像带封住裴建安的嘴,让他不要揭露天龙公司的内幕,不是吗?”王北斗的目光像两支长矛抵住了宋大川。
宋大川确实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来,于是她纵声大笑起来,她常常以肆无忌惮的笑来掩饰她的悲枪与绝望,她短短的头发随着她的笑东倒西歪,像厉风中的蒲公英草。当她的笑持续不下去的时候,她便道:“北斗啊,这你可把我的一片好心想到歪道上去了。陆平君榆木脑袋不可理喻,你还不明白?我这是保护裴建安!你说说,他能把天龙公司怎么样?他不看看天龙公司董事会里都有些什么人!说一个出来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