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把话说完嘛。”贺雅琴口气带点神秘,“你猜我们如何获知吴舜英的藏匿之处的?就是那只金丝鸟举报的呀!吴舜英弄假证据,也是她写的举报信。这种女人,有什么情分?晓得吴舜英大势已去,便红眼白脸地忙着落井下石卖夫求荣了。吴舜英活该,瞎了他的狗眼!”
“雅琴呀雅琴,你听听你说的这话,你还算是检察官呢,人家这也是大义灭亲嘛。”王北斗又好气又好笑,贺雅琴说出这种“是非不分”的话,可见她对吴舜英从来没有忘情。
贺雅琴也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忙道:“我的意思,他若不跟这种女人勾搭上,或许就不会犯那么多事。你说这个女人怪不怪,她举报有功,我们检察长接见她,还给她发了奖金,她可以走了,却指名道姓说要见你一面,不晓得搞什么名堂。”
王北斗也是疑惑,猜想也许又是慕名要求法律援助什么的。也许初到这座城市,不熟悉法律援助中心在什么地方,故而想通过检察院寻找到自己。
王北斗放下电话,先从冰箱里找出一盒牛奶咕咕地灌进肚子,稍稍长了些许力气,才去冲淋,稍事梳理,换了身干净的衣裙,这才出了门。
王北斗之所以答应去检察院见那个她曾见过一面的奇怪的女人,她总觉得这事蹊跷,倘若真是要寻求法律援助,检察长应该打电话跟法律援助中心联系才对。贺雅琴因为退出了宋大川的公诉组,所以她也不清楚那女人跟检察长究竟说了什么。
王北斗赶到检察院,贺雅琴已在门口等着了。王北斗看看贺雅琴乌青的眼圈,两颊像剔去半盅肉,便道:“雅琴,我以前还当你真有钢铁般的意志呢,看来人心总是肉长的。”
贺雅琴掩饰地用手掌搓了搓面颊,道:“这一段弄宋大川的案子,没日没夜的。好在我现在退出了,请了几日公休假,想去香港看看孩子。”瞥了王北斗一眼,又道:“其实,我倒没什么,别给孩子增加思想负担。日后说起来,父亲是个吃官司的,总没什么光彩吧。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我们检察长等着你呢。”
王北斗很节制地敲了敲检察长办公室的门,那门并没有关紧,吱呀就开启了。
检察长从黑色的皮沙发中站起来,自来熟地笑道:“王律师,贵客呀,请进请进。”
王北斗跟检察长握手时,眼睛余光已朝另一侧沙发中站起的女子膘去。
这女子是吴舜英的金丝鸟吗?有点像。那半寸长的假睫毛,那朦朦陇陇云遮月似的双眸,那清水涟漪般的笑容,都像。可是也有点不像,当初那一蓬染成红褐色大波浪的头发没有了,薄薄的、有点毛糙的黑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寻常的马尾辫。身上的衣着也很普通,上身是豆绿色的短袖绸衫,下身是一条月白的真丝百褶长裙,全然没有了那日在英姿大厦豪华套房见着的妖媚冶丽,只是一位有点姿色的普通女子。
王北斗有点犹豫,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招呼。
“王律师,你不认得我了?”那女子先开口问道。
检察长也笑道:“小于这回可立了一大功。她说她曾是你的当事人,无论如何想见你一面。”
“小于?”王北斗轻轻重复了一遍,记忆深处有一块东西正慢慢地活动起来,伸展着胳膊,蹬了蹬双脚,缓缓地站起来,竟也是一位女子。
“王律师,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于锦红呀,于锦绣的姐姐!”那女子矜持不住了,冲上来捧住王北斗的双手,呜地一下哭出了声音。
王北斗傻呆了——于锦红怎么会成了吴舜英的金丝鸟?看看眼前这张泪眼婆婆的俊俏的脸蛋,确实有点像于锦红,脸盘子像,嘴巴像,可是眼睛不像,鼻子也不像!
“你……真是于锦红?”王北斗追问了一句。
她用力点了点头,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检察长便道:“我有个会议要参加,就不陪你们了,你们慢慢聊。”又对着王北斗强调了一句:“这回小于真是立了大功,不单单帮助我们追捕吴舜英归案,还揭开了一宗旧案的谜底,公安局还要嘉奖她呢!”
检察长离开了,王北斗便拉着哭得便硬咽咽的女子坐到沙发上。她又一次在她脸上搜寻着曾经熟悉的痕迹,收获并不很多。她有点气恼,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那女子强忍了吸泣,用纸巾仔细拭了泪痕,道:“王律师,不怪你认不出我,我整过容,开了眼皮,垫了鼻梁。”
“怪不得呢!”王北斗恍然大悟。
“上回你到英姿大厦来找昊舜英,我好想对你说出真相。可那时有些事情我还未摸着底细,怕暴露了身份,功亏一签,所以只好忍着。不过,倘若你当时认出了我,我肯定忍不住,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于锦红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便索性用纸巾蒙在眼睛上。
王北斗满心凄枪,她知道于锦红、于锦绣两姐妹的父母去世早,姐妹俩相依为命,感情甚笃。而且,她们俩全是靠自己的勤奋努力在这个大城市中安身立命,从不依草附木,仰人鼻息。这般冰清玉洁的女孩子乃世间珍宝,如今却落得一个惨遭杀害,一个含垢忍辱。她轻轻抚着锦红线条优美的肩膀,痛痛地道:“你呀你,怎么会跟吴舜英搞到一块去了呢?”
于锦红抬起了脸,浓密的睫毛间黑水晶般的眼珠子逼出慑人魂魄的光采,衔恨含怨道:“我便是盯着他去的!我辞了这里的工作,到那边做舞厅小姐。吴舜英舞跳得不错,在舞场也是出了名的老克勒了。很快他就猫上了我……”
王北斗半是痛半是恨,道:“可你知道不?你活生生拆散了一个家庭!”
“王律师你哪里知道,吴舜英在外面包养小蜜已非一朝一夕的事了。我听锦绣单位里要好的小姐妹说,吴律师跟宋董事长也不干净,全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单瞒着他的老婆。他若不是这么个品行低下的,我也不敢孤注一掷走这步棋呀!”于锦红说着,哀恳地望着王北斗,是想得到她敬爱的王律师的理解。
王北斗有点受不住她灼烫的目光,略略移开一点,痛惜道:“可是,这不是毁了你自己吗?”
于锦红很悲壮地一笑:“王律师,锦绣死了,我的心也死了,留在尘世间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锦绣遭此残害,死了还被人兜头泼盆脏水,我还怜惜我的皮肉做甚?你也看过锦绣留下的信,她那样谴责自己,后悔自己不慎跨越道德的藩篱,她也同情傅晓元的老婆,她无论如何不会逼迫傅晓元离婚,而去伤害那个可怜的女人。我活着的惟一目的,就是要为锦绣讨回清白!”
“可你,难道非要采取这样一种方式?”
“王律师,你说我还能采用什么方式?”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
“王律师,你已经很尽力了,可你帮不了我。”
“那我们还可以依靠法律,我们毕竟还是个法治的国家……”王北斗戛然止住,她意识到自己的道白很教条,很无力。
于锦红惨然一笑,道:“我也曾经相信过法律,可是法律不相信我,因为我没有证据,更因为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王北斗忧郁地、甚至有点惭愧地望着她,她无言以答。当年,她们曾提出过种种怀疑和推测,希望法庭重新调查于锦绣的死因,终因没有实证而未被合议庭采信。
于锦红随即轻蔑地冷笑一声,道:“王律师你还记得吗?法院通知我们去取赔偿款,那天你正巧要去政法大学讲课,我自己去了法院。恰是那吴舜英来送钞票的。他竟对我说:这下你可发财了。人家民事赔偿哪有这么爽快的?那是我们董事长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当时我真想把钱摔到他脸上去。可是我还是忍住了,我需要这笔钱。我当时就拿定了主意,我要自己调查真相,我要拿到证据,我要让法庭相信我的判断!”
“可是,当时为傅晓元作辩护的是马少睽律师呀!”王北斗仍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