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郑小如委屈地叹了口气。烦恼、欢乐、相思……真想痛痛快快地倒出来。可是,两百多天时间,他只来了两封信,一封报平安到达,一封说几月儿日回来探亲。当初是怎么约好的呢?你这个薄情人!
郑小如不顾一切地推开男生宿舍的门,“肖然!”她的眼睛里喷着泪,声音尖而响。同宿舍的其他人见这情状,一个个知趣地溜走了。
“郑小如,找我有事?”肖然强作镇静,递茶缸,把水晃在桌子上。
“我跟你一块到外省话剧团去!”郑小如大声说出这话,心里出奇地平静了,捧起茶缸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似乎有点甜味。
肖然惊讶地望着她:“你疯了!”郑小如分在本市最大的话剧院,这令多少人羡慕和妒忌呢!
“我离不开你!”郑小如狠狠地咬着手帕一角。
肖然象被雷击了似地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从胸口涌向全身。
“你怎么不说话?你一定看不起我……”郑小如伤心地瞥了他一眼。是的,平时他总爱挑她的毛病。“郑小如,你别老捏着嗓念台词,挤牙膏似的。你听听李蕙蕙,自然、松弛,多漂亮!”“郑小如,上了台为啥总爱勾着脑袋走路?你看看董丽华,台步、手势,多精神!”甚至连郑小如穿牛仔裤他都不顺眼,“郑小如,你个条不高,穿这种裤子难看得很。”气得郑小如回家脱下就送给了妹妹……郑小如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哎呀!你怎么……小如,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考虑……咱俩是调到一起好,还是暂分两地好……”肖然结结巴巴地说。
郑小如抬起泪盈盈的眼睛凝视着他。
“当然,为了感情,为了生活,在一起好。可是,难道我们不应该为话剧的现代化,为创造八十年代的新话剧艺术而轰轰烈烈地干番事业吗?”
郑小如钦佩地望着他英俊的面容,她为他的气魄所折服:“你说吧,我听你的。”
“我去外地小剧团,框框少,阻力少,正好能进行话剧改革的试验。你留在木剧院里,名导演多,新剧目多,能学到许多宝贵的东西。”
“我给你写信!”郑小如的心被他说热了。
“我给你写信!”肖然遇上知音,兴奋得满脸生光。他们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双手。毕竟年轻呀,最容易被彩色的憧憬所激动,全然忘记了离愁别恨。
郑小如的第一封信:排新戏了。可我没有角色!李蕙蕙整天钻导演家,结果让她演女主角。那角色对我来说合适极了……
郑小如的第三封信:我怎么也想不到,导演会让董丽华演A角,我却是B角。我怀疑董丽华和导演是不是有点沽亲带故?
郑小如的第五封信:快半年了,没捞上一个好角色演。我简直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身材太瘦弱,又长了张娃娃脸,有人劝我快点改行,画画、写小说,都行……(她隐瞒了劝她改行的人姓甚名谁,因为这个人正在拚命地追求她)
第九封信……
第十一封信……
你为什么不回信?你不守信用!郑小如抿紧嘴,把步子踩得叭叭响,引得路人都朝他们看:好漂亮的一对呀!
说点什么吧!真轻巧!心里的话就象一道山泉,疏通了,长长地流也流不完,堵住了,就不知该从哪儿溯源。
公共汽车,自行车,偶尔还有小轿车驶过;红灯、黄灯、绿灯,闪闪烁烁象夜空的眼睛。
“这半年……我过得太糟了,什么也没干成,什么都不如想象中那么完美,我……很惭愧。”肖然的声音很闷,象一口钟扣在地上的声音。
郑小如立刻想象出了:偏僻的小县城,简陋的排练场,破旧的剧院,少得可怜的观众……于是她完全原谅了他,姑娘的心,柔顺得象水。
“肖然,没什么,人总不能一帆风顺。我也同样,开始几个月处处碰壁。现在可好了!”郑小如抬起发亮的眼睛,她终于可以把蓄积了好几天的欢愉倾吐给心爱的人了,她的声音不由地抬高了八度,“我接受新角色了,女主角!”
肖然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哦,她的脸上溢满了喜气,在灯影中显得多动人):“什么戏?”
“《早晨的雾》。”
“好戏,我看过剧本。”
“快为我庆贺吧!”
“我很担心,这角色难度很大……”
郑小如看看肖然,发现他的脸色很认真:“担心我演不好么?”她吃吃地笑起来,“别小看人,导演会随随便便定主角演员吗?”
“导演并不是很了解你的气质……”
郑小如的心象被什么狠狠地捣了一下。
“你的表演过于纤细,缺少李蕙蕙的‘野性’,又不及董丽华的沉着……”
郑小如猛地收住脚步,差点和身后的行人相撞,她象陌生人似地冷冷地看着肖然。
“小如,创造一个角色需要灵感和毅力,你总是轻飘飘地当游戏……”
“再见!”郑小如从薄嘴唇中进出这两个字,飞也似地穿过马路去了。她伤心,为什么在肖然眼里,自己总是不及别人?
肖然木然地望着她的背影,那影子象只美丽的蝴蝶,飞进了灯光人群。
几天后,肖然不辞而别,但很快就给郑小如来了封信:“……长时间相隔而短暂的相逢,我们都相处得不好,彼此都产生了失望。然而,当我回头寻索失望的原因时,我又在里面发现了美好的感情:失望不正代表希望吗?正因为怀着巨大的希望,才有失望出现。那希望就是我对你的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