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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场景：话剧院的排练场。一些旧剧目的废布景片东倒西歪地靠在墙上：森林中的尖顶草棚、田野上飘带似的小河……

时间：闷热的上午，坐着不动，汗也会一层层地渗出。大幅度地形体动作和大声地朗诵台词，那不知要淌多少汗呢。

人物：他（她）们都是专职的话剧演员。

“……后抬腿再高一点，肩肘打开！对。前弓腿，下腰，好里再来一遍……”

象一只娇小的白天鹅！郑小如一边做着形体操，一边借排练厅落地玻璃镜欣赏自己的身影，她对自己满意极了。自信地抬腿、下腰、旋转，浑身轻快得象要飞起来。

“小如，歇一会吧。”老演员黎晴拍了拍掌，郑小如收住了手脚，接过黎晴递给她的凉豆浆，咕咕地喝起来。她抹一下嘴角，甩着脑后的马尾辫说：“大黎，尽管挑刺呀，节奏感？控制力？”

“你很鬼，明知自己今天练得不错，还故意让我说你。”黎晴笑着点了点郑小如的额角，“接了角色，你心里很高兴，是吗？”

“其实也没什么。”郑小如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因为她知道黎晴已两年没有接受任何角色了。

“又鬼了，哪个演员接到角色会不高兴？何况又是女主角。”

“大黎，不瞒你说，我挺喜欢这个剧本，现在，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充满了强烈的创作欲。”郑小如终于克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你没有一点……担忧吗？”黎晴静静地问。

“嗯？”小如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昨天，团里几个老演员凑在一起说起这个戏，有人认为李蕙蕙演这个角色更有把握些。”

“妒忌！”郑小如想大声地喊，但她用力咬紧了嘴唇，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以前，我刚开始接角色，也总是高兴得忘乎所以。可演了几出戏后就变了，接了角色就象往心上压了块石头。要创造好一个角色，很难，得下苦功，搞艺术总不会轻而易举的。我总觉得你气质太纤弱了……”

郑小如浑身象长了刺般地不自在起来，可是她不能象对肖然那样向黎晴发火。黎晴，六十年代就誉满国内话剧舞台，郑小如对她塑造的陈白露和娜拉佩服得五体投地。同学们因为郑小如分配到黎晴所在的剧院工作，都用怎样羡慕甚至崇拜的眼光看着她呀。前两个月，郑小如老想着改行，情绪低落，黎晴就催她、逼她，每天早上把她从热被窝里拉出来，拖到排练场练早功、吊嗓子、念台词……现在郑小如真感激黎晴，几个月下来，她觉得自己体态轻盈自如，嗓音松弛清亮，这使她对接受新角色充满了信心，可黎晴呢？她老了，脸上起皱纹了，嗓音沙哑了，体态发胖了！她会不会因此而心怀忌恨，故意挑剔呢？不，不会的。郑小如立即把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抹去，她只是用脚尖在地上划着八字，默默地听黎晴说话。

“……还是应该把困难想得严重些好，我预祝你成功，”黎晴真挚地捏住郑小如的手，“本来真想看着你排出这个戏（她没说出她自己多么喜爱这剧中女主人公的角色呀），可是，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郑小如猛地抬起头：“大黎，你真要走？！”

最近，外省一个小剧团排一出难度较大的新剧，向她们剧院聘请艺术指导。明摆着的苦差，去个一年半载，谁知道会错过几次自己演角色的机会？郑小如早发现黎晴为了控制发胖，每餐几乎只吃一两饭；近五十岁的人，还和自己一样做大幅度的形体操。她很聪明，黎晴一定是想上舞台再塑造几个令人难忘的角色。据可靠消息，剧院下半年要重排《日出》，陈白露，这是使黎晴成名的角色呀！然而，黎晴却自告奋勇去外省剧团当艺术指导了。

“那还会假么？明天一早就走，人家剧团已派人来接了。”黎晴笑咪咪地回答，郑小如大为惊讶，既为她惋惜，又佩服她的勇气。

《早晨的雾》剧组演员陆陆续续进了排练场，黎晴便告辞了。

“大主角，来得真早。”几位群众演员和郑小如打招呼。

“哦，我抓紧练一会形体。”郑小如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汗，挺随便地回答，可她的神色和举动间的节奏都表现出高人一筹的自得。

“小如，你有先见之明，每天和名演员一起练功，练出个主角来了。”说话人的语调明显充满了讽刺，郑小如的脑袋轰地胀大了，又气又委屈，真想争辩几句，可是……李蕙蕙演主角时，自己不也是很起劲地和大家一起议论，说她拍导演马屁吗？董丽华演主角时，自己还把道听途说的事当真的那样讲给别人听，说董丽华和导演是什么姑表亲……啊―郑小如的脸一阵阵发烧，她埋下头，默默地翻弄起剧本来。

剧务来通知，导演临时到文化局开会，请大家先互对台词、熟悉剧本。

“统共说一个‘好歹字两声‘再见’，对啥词呀！”

“有事没事叫我们千陪着，莫名其妙！”

几个演群众的女演员高一声低一声地发牢骚，拿出红红绿绿的毛线织起来。还有几个小伙子把废布景片往两只长凳上一搁玩起扑克来。

“……我最喜欢躺在铺满枯叶的山坡上看天，那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郑小如喃喃地背着剧中那位天真美丽又富于幻想的姑娘写给她恋人信中的话，眼睛却焦急地盯着排练场的门。董丽华怎么还不来？她饰演女主人公的母亲，有一场重戏，母女俩对爱情展开激烈的争论，很难把握分寸。郑小如一直想和董丽华一块研究剧中人的思想脉络，可是董丽华总是推三推四地不愿意……郑小如只好独自背台词，太熟了，不动脑筋就能脱口而出，她的思绪便飘移开了，她听见织绒线的女演员们在喊喊议论着：

“……别以为黎晴风格怎么怎么高，她为什么肯去外省剧团？下半年排《日出》，剧院领导已决定起用新秀，她不走，这面子怎么下得来？”

“据说她几次去院长家请求重演陈白露呢！”

“也不看看自己的脸，皱纹象**瓣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