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她走进弄堂口,很习惯地朝自家房子的窗口看,她和女儿住的前厢房,小姑和婆婆住的亭子间,灯怎么都亮着了一贯节俭的婆婆从来不允许这样的。吃了晚饭,婆婆总是到前厢房来,蔚蔚看电视,她也看电视,蔚蔚做功课,她就做针线活。而一过九点,她就要强迫蔚蔚睡觉了。今天是有点反常,这反常一定是与自己的独自夜出与晚归有关。邵心如心头一紧,匆匆的脚步霎时缓了下来,她犹疑着,怎样对婆婆和女儿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事端了。
她自以为是悄无声息地拧开了大门,上楼时,屏住呼吸踱起脚跟,她希望婆婆年纪大耳朵背,不闻这细如纸片落地的响动,她就可以很快地越过亭子间的门,躲进自己的屋里,应付单纯的女儿比跟精明千练的婆婆打交道轻松多了。可是她的希望落空了,亭子间的门在她刚刚越过它的时候同样轻悄而又迅速地打开了。
“阿如,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呀了”盛着光亮的门框里映着婆婆皮肤松弛而神情紧张的脸。
她觉得婆婆象一个狡猾的猎人伏在下好的陷阱边守候猎物般地候着她,她心里滚过一阵不快。
“噢,姆妈,你还没睡了蔚蔚呢”她想避开婆婆的盘间,径直朝自己的房门走去。
“蔚蔚在写作文,不知有多么重要,硬不准我待在她身边。你出去那么长时间,肚子一定空了吧了我给你悟了些绿豆粥,你先去喝点吧?”婆婆拦住她,缓了缓口气说。
她只得跟着婆婆进了厨房,否则婆婆一定会端着碗跟到她房中的。婆婆弓着背替她盛粥,掂着小脚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又吭啸吭咏地挪开压在缸上的木板,替她挑了块醉人的腌鸡,往常,只有稀客来,婆婆才肯开这口缸的。
邵心如望着婆婆近两年瘦成核桃壳般的脸,为自己方才对她的厌烦而感到过意不去,毕竟,她们婆媳堪称亲如母女的。
尧禹是婆婆的独子。
据说,在她与尧禹结识之前,婆婆对未来儿媳妇的挑剔简直令人发休。婆婆守寡三十多年,含辛茹苦把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拉扯成人,她把她自家的孩子当作天上星星海底珍珠了。谁都没想到,瘦瘦小小、腼腆害羞的邵心如第一次登门,就博得了这位孤僻而倔强的老太太的欢心。众说纷纭,大都认为邵家家底不薄,合家迁居海外,大陆上只留邵心如守着一幢结构很好的石库门房屋。老太太是冲着这幢房子相媳妇的呀,她家只有一间房,一拦两,前间给大女儿结婚招了女婿,后间她与小女儿挤,最宝贝的儿子只好睡阁楼了。单纯善良的邵心如从不信这种推测,她只信尧禹的话。尧禹告诉她:“姆妈说你衣着朴素,说话实在,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不象有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就花头花脑。”于是,她象爱母亲那样爱上了婆婆。结婚的时候,她不顾许多同事的劝阻,硬把婆婆和小姑接到自己家里来住了,婆婆家的那间房就让给了尧禹的大姐兰口人。有人警告她:“从来没听说这种奇事,招女婿还兼带招婆婆小姑的,夫妻俩清清爽爽多好了和婆婆小姑掺在一起,这日子,有你难过的了!”邵心如笑一笑,摇摇头。新婚之夜,尧禹感动地称她:“你是我的小天使……”为什么要做天使呢?她渴望做一个有着美满家庭的人,她太害怕孤独了。
那心如十六岁的时候,早年外出的父亲写信回国,要母亲带着一双儿女迁居国外与他团聚。正值外婆大病刚愈,母亲不忍抛下老人孤零零地一个人守着那一幢空房子,而邵心如那年正考上高中,母亲也生伯耽误了女儿的学业,便泪涟涟狠狠心把邵心如留在国内陪伴年迈的外婆了。五年后,外婆老病复发,一命呜呼,撇下了邵心如一个人。那两年的日子,邵心如只能和自己的影子作伴。她害伯踏进那幢空****的屋子,在家的时候,她总是把无线电开着,让房间里充满着杂七杂八的声音,她害怕夜晚的降临,天一黑,她总觉得每个墙角中都隐藏着恐怖,于是她每每在黄昏时分就把整幢房子的大小电灯都开了,她一个人没心思做饭,常常是买几只面包搁着,饿了就往嘴里填几块。这种孤独的生活使她变得瘦弱、苍白、胆法而沉默,弄堂里的人都说,十八号里住着个六十年代的林黛玉。
邵乙如衷心感谢命运之神为她送来了尧禹,送来了婆婆和小姑,空房子里从此有了笑语欢声。她贪婪地吮吸着家庭的温暖,象鱼儿得水那般舒畅。她待婆婆如母亲,她待小姑似姐妹,她尽情品尝着当妻子的乐趣,她象一朵饱承雨露滋润而芭蕾绽开的鲜花,出落得丰满、鲜嫩,脸上总是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弄堂里的人不由得为之惊诧;十八号里的林黛玉脱胎换骨了。
“文革”期间,邵家因为有大半家人在国外,于是就成了“封资修的黑窝”:房子被没收了,只剩下一间亭子间。小姑上山下乡到崇明农场,邵心如不忍心婆婆为自己背黑锅,劝婆婆离开邵家,回大女儿家去。尧禹的大姐大姐夫都是中学普通教师,不属当时革命的对象,在那儿,婆婆可以过几天清静的日子。可是婆婆执意不肯,她非要和儿子媳妇挤在亭子间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我一把老骨头怕什么?”婆婆说。那时,邵心如从弄堂里进进出出,经常有小孩跟在身后起哄,叫她“封资修的美女蛇”,有时候还用瓜果皮掷她的背脊。于是婆婆每天一早陪她出弄堂,临黄昏就在弄堂口等她回家,遇到小孩起哄丢东西,婆婆就颤着小脚追逐他们,亮开喉咙说:“小瑚孙,瞎了眼啦?叫你爹娘去查查,我是啥个成份东”邵心如生蔚蔚的时候,尧禹下干校了,难产,婴儿只有四斤重,她又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全仗婆婆里外张罗,精心服侍,要给孩子喂奶粉米汤,洗尿布,还要给媳妇一日四五餐烧红搪蛋炖鸡螂鱼汤。那时候,副食品菜蔬荤腥都很难买,婆婆每天三四点钟就出门觅食去,一日忙到晚,半夜还要起来替孩子换尿布。她不准媳妇动弹,她警告媳妇:“月子里不好好养息,以后一辈子吃苦头,女人家就这个月子珍贵哟。”一个多月下来,孩子养胖了,邵心如身子也康复了,只有婆婆,瘦了,眼睛和两烦都陷下去了,连原先挺直的背也弓起来了。“姆妈,你真比我亲娘还亲……”邵心如常常由衷地对婆婆说。
尧禹从干校回设计院了,蔚蔚已经上小学了,小姑也调回城里来了……小小的亭子间愈来愈显得狭窄,大热天打地铺,尧禹的脚差点伸到房门外。组织上给邵家落实政策,归还了二楼的前厢房。邵心如念着婆婆这些年为自己受的这么些苦难,又上了年岁,理该享享福了,她跟尧禹商量,让婆婆和小姑搬到前厢房住。婆婆发脾气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我做人就为了蹲间好房子呀?再说你们也要为小目想想,蔚蔚这么大了,还和你们挤一张床呀?”婆媳俩头一次争得面红耳赤,毕竟是媳妇争不过婆婆,邵心如和丈夫、女儿搬进了前厢房,婆婆和小姑依然住在亭子间。事后,邵心如逢人就说自己的福气好,遇到了一位通情达理的慈善婆婆。世人都说婆媳关系难处,邵心如与婆婆却相处得如水乳交融,邵心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婆婆对自己的恩典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和谐的婆媳关系中出现了淡淡的裂痕?好象是打邵心如出国探亲返回之日开始的吧?
邵心如出国时,机场送别,婆媳抱头痛哭。
“姆妈,请原谅我,不能代尧禹侍奉你度晚年了……叨砰心如泪如雨下。
“阿如,不要为我一个快入土的人耽搁你的前程。到了你父母身边,若有合适的人,你别守尧禹,嫁吧、嫁吧……”婆婆老泪纵横。
谁不为这对婆媳之间的感情深沉且通达而赞叹呢?
邵心如回国时,机场上不见婆婆的踪影。
“幼君,姆妈怎么没有来?身体还健朗吗?”她疑惑不安地间小姑。
“身体倒也马马虎虎过得去,只是脾气越来越古怪,接到你的电报,捧着哥哥的像片流眼泪,简直莫名其妙。”幼君和姆妈脾气永远合不上拍的。
邵心如心神不定地回到家中。婆婆把住了半年的前厢房又让出来了,虽然没几件家具,却打扫得窗明几净。“阿如,出去半年,倒不见得怎么发胖呀?倒是蔚蔚个头猛窜了一截,都比阿娘高出半个头了。听人说,吃洋面包,特别发身子呢。”婆婆依然亲热地招呼她们,下厨房忙这忙那,做了一桌丰盛的家乡菜为她们接风。可是,心细的邵心如体味出来了,婆婆的热乎劲不是发自内心的,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在那层热后面,隐藏着令人寒心的疏远。有几次,邵心如与幼君交谈片刻,偷眼看婆婆,婆婆脸上竟然没有一丝笑,直盯着某一只菜碗不知在想什么。一旦发现媳妇在注意自己了,她又赶紧端起笑脸,拚命往媳妇和孙女碗里夹菜了。临睡前,婆婆领蔚蔚去洗脚,半天不进屋。邵心如走到厕所间门口,门关着,听得婆婆在盘间蔚蔚:气……外公外婆待你们好吗?……大舅大舅妈对你们亲热吗?……你姆妈经常和谁在一起呀?……你不喜欢美国吗了……你们怎么会想起回国的呀?…“!”一个个间号象一根根针扎在邵心如的胸口,原来婆婆并不欢迎她们回来!邵心如捂着嘴转身回房,把头闷在被窝里,眼泪夺眶而出。
以后的日子,婆媳依然柑敬如宾,邵心如依然买什么穿的吃的都想着婆婆的那一份,婆婆依然把最好的菜、最精美的点心都留给媳妇。婆婆对媳妇的关心程度甚至大大超过了以前,不论有什么人上门找媳妇,婆婆总是在一旁陪着,帮着倒茶递糖果,抢着下楼送客;不论媳妇要到什么地方去,婆婆总是摔掇蔚蔚跟着一块儿去;碰上媳妇特别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婆婆总是间小姑盘孙女地探究根底,察颜观色地围着媳妇转……小姑有意见了,“姆妈疼媳妇胜过疼女儿,我哭啦、笑啦、天涯海角地跑啦,姆妈从来不关心的。”邵心如却觉得愈来愈承受不起这样的疼爱,婆婆的眼光、笑脸、声音在她身子周围织起了一张无形的网,不知不觉地束住了她的思维和言行,她觉得气闷得几乎要窒息。
也许,婆婆旧脑筋,生伯媳妇改嫁全可是,当她知道邵心如在国外曾经拒绝了一位董事长的求婚时,她用怎样怨很和责难的目光扫视着媳妇呀!
有人悄悄地指点邵心如:“你婆婆已打算在前厢房里替幼君招女婿了,你回国,她的如意算盘全落空了。”
与其说邵心如不相信这话,不如说她不愿意相信这话,她实在不忍心这样来衰读亲爱的尧禹的母亲……
邵心如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拨着碗中的粥,在婆婆审视的目光下,那块腌鸡变得有点苦涩而难以咽下喉。
“姆妈,你先去睡吧,碗我会洗的。”
“我不困。”婆婆憋住了一个呵欠,“是上晓岱那儿取东西去的吗?”婆婆憋不住满肚的疑惑。
“是的……”虽然说谎使邵心如心虚,可是婆婆的盘间却使她产生了对抗一下的心理。
“又带来些什么呀:你回国时带的衣服啦什么的,穿都穿不完。”
“带了一些画报,给蔚蔚看的。”
“哦——了”婆婆拉长了的问号里分明藏着一句话:怎么没见你带回家呀!
“蔚蔚就要考高中,我想,最好不让她看闲书,所以,就把画报留在晓岱那儿了。”邵心如横下心,硬着头皮把谎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