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姐姐分明告诉妮圈,她的裁缝摊总是摆在幸福邮弄口面南的墙脚边的。可是,当妮囡来到幸福邮弄口时,面南墙下已撑起一张天蓝色的塑料篷,篷下支着一张裁衣板,站在裁衣板后面的是一位娃娃脸的小伙子,留一头长鬓角的客发,穿一身化纤料却做工考究的西装,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里含着挑战的神气对妮目嬉笑着。
“会不会是个不怀好意的小流氓?!”妮固有点着慌,进不得,退不得,不知怎么办好。
这时,带彩色玻璃窗的屋子的大门咔吱一声打开了,台阶上站出个棉花团脸、梳老式巴巴头的中年妇女,胳膊里挽着个装满长颈瓶、!”口瓶的大菜篮。她与妮固正打个照面,那尽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勾起了妮固心底久久埋藏着的一种暖如春阳的温情。
“哎呀,这不是妮周吗:”对方已经高声地打起了招呼。
“你是……大阿婶呀!”妮囱哆哆嗦嗦地应淆,眼眶竟有点潮润了。大阿婶是康康的奶妈,在康康家待了近三十年呢!
“怎么几年不见,妮固变得漂亮起来了!”大阿婶五十几的人了,喉咙还蛮响亮,妮因又害羞又高兴,偷偷地漂了一眼那几扇镶着彩色玻璃的窗口。以前,她曾经坐在那窗口下做功课,和康康耳鬓厮磨,浴在五颜六色的阳光里,大阿婶每次都煮桂花赤豆汤,盛在细细的白瓷碗里,端到他们面前,那味儿又甜又糯,妮固会喝得小鼻尖上冒汗。
大阿婶看看妮因身后的缝纫机,问:“妮固呀,你今天是来……?”
妮固多希望自己还没长大,仍旧斜背只小花布书包,掂起脚来批康康家的门铃,然后由大阿婶引着她走进那彩色玻璃窗的房间。
“姐姐……生娃娃了……姆妈让我替她……”妮囡用蚊子叫似的声音说。
“噢噢,你也是小裁缝,好好好,大阿婶从小就看出你心灵手巧的。”大阿婶哇啦哇啦地说着,动手要帮妮固摆摊子。
“大阿婶,我的地方,……被人占了!”妮固不知所措地说。
大阿婶的眼珠往南墙脚斜了一下,拍拍厚笃笃的胸脯说:“不伯,我来轰走那只小糊孙。”她咚咚地冲到那天蓝色的塑料篷下,敲敲那裁衣板:“喂喂,小么,你怎么占了人家的地盘了让开让开,否则大阿婶请你吃巴掌!”
“嘻嘻嘻,大阿婶,君子动嘴不动手呀。这地方面南,整天阳光暖烘烘,白白地空了三天,我看看实在舍不得,才搬过来的,嘻嘻……”小么柔声和气,满脸堆笑。
“现在人家妹妹来了,你就该让开呀!”
“大阿婶,那小姑娘可是你相中的媳妇!若是,我马上让开。”
“少说屁话,你快搬板子拆篷子。”
“这样吧,大阿婶,你让她叫我声大爹,我就让……”
“滚你这小湖场卫”大阿婶被小么胡搅蛮缠光火了,持将袖子要动手,被妮圈扯衣后襟制止了,妮囡心想:这三个月要和他日日相处,可得罪不起呀。
“大阿婶我就搭在北墙下吧。”妮固说。
“也好也好,你站北墙下,大阿婶在楼上开窗一探头就望得见,照应起来还方便些。”大阿婶白了一眼小么,“哼,这回便宜你了,小湖琳!”
大阿婶特地跑上楼拿来块塑料布,帮妮固在北墙下也撑了张篷子,然后才拎起菜篮,千叮嘱万叮嘱说:“妮面,口渴了上楼来讨茶水,中午困了到我房里来躺一会,别客气呀!”
大阿婶走过马路去了,妮圈忽然想起了什么,追上去,附在大阿婶的耳边说。“千万……别告诉康康……我做裁缝的事……”
大阿婶眨巴了几下小眼,仰起头大声笑了起来:“你们这些小丫头,脸皮比豆腐皮还薄呀!做裁缝还不体面呀了总比我们家中那位少奶奶强多了……
“谁……了”
“康康的老婆呀又啧啧啧……”大阿婶摇着头走了,那一连串的啧啧声引得妮囱的思绪无边无际地盘旋……
康康的老婆了她是什么模样的了,好看吗了待康康亲热吗?妮因回到自家的裁缝摊上,站在那儿,一抬头就能看见康康家彩色的窗!”,窗前横着几根梧桐树浅灰的枝权。那彩窗下是不是仍放着张小圆桌?圆桌旁是不是仍放着坐上去会把整个身子都陷进去的沙发?康康睡的那张小铁床一定换成大床了,大床仍放在门边上吗?这间总是充满五颜六色阳光的房间,仍是那样的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吗?
“喂,站在马路上想心思,还不如在家睡大觉呢!”
妮固拾眼看,正碰上小么讥笑的目光,小么一面朝她挤眉弄眼,一面还在往布上画粉线,他的裁衣板上已摆着一大溜衣料了。
妮圈低下头,把挂在颈上垂在胸前的软皮尺往手指上绕来绕去。
没有人请妮圈裁衣,妮固闷闷不乐地坐在缝纫机旁,小么不时地与顾客们嬉笑闲扯:
“王大姐,这套西装穿着满意哦:一句话,以后你们家的衣服我包了。”
“啥?工细贵?你到‘新世界’服装店去做做看,没有二十元不要想进店门。”
“哎呀,你是贵人福大气量大,哪在乎这点点零头料了二米半料做一套西装,你打听打听,够紧巴的了……”
妮因听着心烦,索性用双手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