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人家女婿老早招好了,出国留学生,讲起外文来,像炒豆一样。你呀,不及人家一根小指头。”
“我晓得我是不及人家。”韩百龙的脸阴沉沉的,愈发显得刚硬自信,“不过我们毛头将来一定要超过人家,毛头要升中学考大学读研究生,这一路上去,就像打仗一样,要拚命的。所以我们现在要不惜工本结交知识分子的朋友,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派到用场的。人情这种东西,比什么都值钱,也要“点一点积累起来,懂吗?”
阿珊头被韩百龙说服了,无限崇拜地看着丈夫说:“嗬,就属你肚肠弯弯绕绕的,歪门邪道多。”
“告诉你,我答应宋师母帮助他们修淋浴器,今天下午先要到浦东那月厂里去摸摸产品的性能,全是卖力气动脑筋的事情,你不好再后院起火,消耗我脑细胞了。”韩百龙正色道。
“滚远点你。”阿珊头娇慎地说。
这时小佛用童车装着一大袋米吃力地推进院门,阿珊头迎上去说:“哎呀,这么重,你扛得动吗?”
小佛小小的脸蛋上都是汗,喘呼呼地说:“没关系,走两级楼梯息一息。”
“百龙,你帮小佛扛上楼。”阿珊头大声命令,显得特别大方。
小佛连忙说:“不用不用。”
阿珊头啪地拍了丈夫的背脊说:“你看他有多壮,叫他背嘛。”很骄傲的样子。
韩百龙把米惯上肩,一手夹着童车,噎噎噎地上楼去。阿珊头拉住小佛问:“喂,先生来信有好消息吧?”
小佛眼圈陡地红了:“这次又泡汤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调的位置,手续都开始办了,又被人家开了后门。”
“真的?去找那开后门的人,给他两记耳光!”
小佛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下来:“我的命不好。”
“你的命还不好?住洋房,捧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不愁吃不愁穿的。暖暖,别老哭丧着脸,好运道也要被你愁坏了。机会还会有的,嗯?”
小佛抹抹眼睛:“阿珊头,谢谢你,被你一说,我的心总归好受些。”
“走,跟我到布店里去。我们店里来了一批涤弹绸,又便宜又舒服,我给你剪两段零头,你和固固一人做一条裙子。”
“不,我不要,姆妈又要烦,又要说打扮给谁看呀卫”
“别理她,她那么老了还把眉毛拔得像根铅丝。走,走呀。”阿珊头硬拖小佛到布店里去了。
宋家的一切都是宁静的,除了思想。宋教授在看书,宋洁在写文章,宋师母在读报。天蓝的活页窗帘遮断了褥夏酷暑,乳白的吊扇无声无息地旋转着。
突然间门铃叮吟咯咙地响起来。
宋师母拉开门,门外站着韩百龙。“你……?!”
“宋师母,我是来替你修淋浴器的。”韩百龙说,他背着工具包,上衣口袋里插着曲尺和铅笔。
“嗯请进请进。”宋师母眉开眼笑,倒了一杯凉茶水,拿出一包牡丹烟:“喝茶、抽烟、请坐。”
“不了,让我先看看毛病出在哪里。”韩百龙把烟搁在桌上。
“好好,跟我来。”宋师母先轻轻地将宋教授的书房门关上。她正想去关宋洁的门,宋洁却已闻声走出来了。
“咦,怎么又是你?你究竟是修表的还是修电器的?”宋洁不无怀疑地问。
“怎么,修表匠就不能修电器了?现在离休老干部开公司做生意,越剧演员唱流行歌,体操王子李宁还去当推销员呢。”韩百龙说着,爬上浴缸的边沿,将淋浴器取了下来仔细查看。
“小洁,你写你的去吧。”宋师母示意女儿进屋。
“我想松松脑筋。”宋洁到客厅将茶与香烟拿进卫生间,放在小凳上:“韩师傅,你抽烟。”
韩百龙接过一支,看看,点起来叼在嘴上。
“问题不大,主要是继电器散热不灵光。”韩百龙抬起头说:“我打算将这只继电器重新改装一下,你们想简单装装还是装得考究点?”
“简单点好了,只要能用。”宋师母忙回答。
“我看还是装得考究点,一劳永逸,反正一样做的。”
“这个……好呀好呀,就依师傅的意见。嘿嘿,大概做做要多少工钱呀?”宋师母问。宋洁连忙拉拉母亲的衣襟。
“等修好了再讲,宋师母你放心,我不会敲你竹杠的。”
宋洁狠狠地翻了母亲一下白眼。
韩百龙攀高落低量尺寸,在一张白纸上记下。
“韩师傅,刚刚才晓得你就住在楼底下,你爱人倒是认得的,怎么不大看见你进出呀?”宋师母说。
“你们都是大忙人,进进出出都在思考问题,当然不会注意到我哆。”韩百龙笑笑,将螺丝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