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看不出你还有那么多手艺,是在哪里学的呢?”
“广阔天地中呀。”
“什么?”
“在农村插队落户时,老乡家里半导体坏了,来找你修,在人家眼里,你初中毕业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了。后来生产队的脱粒机出毛病来叫你,生产队长的手表不准了也来叫你。那时候招工上学讲究贫下中农的推荐,所以岂敢不接?不会也拿下来,回去自己琢磨,到处找了书来看,这样逼逼倒也逼出来了。”
“这也要你脑瓜子灵光才行呀。”宋师母拚命灌蜜糖:“有种人拜师傅学也学不到你这样呢。韩师傅这两年钞票一定赚一了不少吧?”
“钞票是身外之物,还是你们好,学问是吃到自己肚子里去的。”韩百龙跟宋师母说话,手却不闲地做着。
厨房间传来叫壶的鸣声:“哦哟,水开了。”宋师母连忙跑到厨房里去。“
宋洁不时地相帮韩百龙传递榔头、旋凿什么的,一听他也插过队,倒有了兴趣:“韩师傅,你是哪一届毕业生?”
“六七届初中生,六八年到江南插队。”
“哪一年回城的呢?”
“说来话长。我结婚太早,上学没我的份了。只怪自己意志不坚强,毛头他妈妈挑河泥小产了。我这人书读的不多,良心还是有的,一个男人不能眼看着女人独自受苦呀,当天就打了结婚证。”韩百龙说得很坦率:“后来县里工厂招工,队长推荐我去了,哪晓得等到大返城时我又被轧出知青范围。这真叫福兮祸所依呀。我这个人命里注定就是多灾星,偏偏我又不服命。为了调回来,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和钞票,等我调回上海,我姆妈也病死了,我晓得她是被我拖死的。”韩百龙的脸上有一丝凄凉。
“恢复高考时你为什么不考呢?我也去过农村,后来就直接考上了大学。”宋洁挑战似地问。
“那时候一门心思搞调动,没工夫复习功课。回到上海,
又有了毛头,一拖就把年龄拖过了。”韩百龙盯住宋洁说:“不过你相信吧?要不是上山下乡我一定会读书读上去的,高中、大学,我一向成绩不错的。”
宋洁点点头,人确实不笨,看他样样都能修嘛。
“我现在钱是能赚的,但心里总归空落落的。唉,我这辈子是无法挽救的了,希望只好寄托在儿子身上。我现在拚命积点钱,将来一定要培养他读书,读大学,读研究生,还要送他出国留学。”韩百龙讲得很自信。
“听讲有些个体户为了赚钱,让孩子小小年纪退学做生意,想不到你倒还是唯有读书高啊。”
“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狈。算算韩姓在古代也出过一些大文豪的,韩愈韩非子,文魁星总不见得与我们无缘吧!”
宋洁不觉笑了起来。韩百龙发现她的笑竟然很美。
说话间淋浴器又重新装了起来。
宋师母背着韩百龙朝宋洁抬抬手,把她拉到客厅:“小洁,快中午了,看样子总归要留他吃饭了吧?该添点小菜吧?”
宋洁说:“有罐头开一听,再炒两只鸡蛋。”
韩百龙在厕所间大声说:“好了,你们来试试看。”
宋师母和宋洁一起跑进去,韩百龙在改装过的继电器外面安了只盒子,很精致。打开开关,小红灯亮了,水泪穿日地流出。
“哦哟,韩师傅这么一修,这只淋浴器比新的还灵光。了。”宋师母欢喜得很,又是递烟,又是请茶,“韩师傅,吃了便饭再走,家常便饭,随便得很。”
“不啦,阿珊头等我回家吃饭的。”韩百龙收拾着工具。
“韩师傅,那么,工钱是多少呀?”宋师母寒丝丝地问。
韩百龙背上工具包,将杯子里的剩茶水喝干了:“宋师母,这半天活对我来说小动动,楼上楼下,有道说远亲不如近邻,还要付什么工钱?”开步要走。
“那怎么行?我们不能剥削你的劳动啊!”宋洁横身拦住他,宋师母也说:“人家亲兄弟还明算帐呢,韩师傅,多少总要拿点辛苦钱的。”
“就算我学雷锋为人民服务嘛。”韩百龙绕过宋家母女的阻拦,走到门口,又转过头:“为你们服务我心里痛快,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家庭。以后有什么小修小补的尽管找我就是。”说罢开了门走了出去。
“看看那个阿珊头喳啦十三点兮兮的,她的男人倒文质彬彬蛮有人情味的呀。”宋师母心安理得地说:“小洁,叫你爸爸休息一会儿了,准备吃饭。”
宋洁突然问:“妈,我的那些旧杂志放到哪里去了?”
“床底下,壁橱里,到处都是的。”
宋洁趴到床底下把一捆捆杂志拖了出来。“妈,我记得有《儿童时代》和《少年文艺》,在哪里?”
“你翻嘛,我哪里记得清爽。”
宋洁踩着凳子到壁橱上去翻,翻着了。
“嗯,送给楼下人家的小固是吧?也好的,省得占我地方。吃了饭再拿下去吧。”宋师母把小菜端出来。
吃过午饭,宋洁拎着两捆杂志下楼。阿珊头正收拾了碗筷要到布店上班。
“韩师傅呢?”宋洁间。
“哦,他做生意去了呀。有啥事体跟我讲好了,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