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初中没毕业,父亲病故,他就进厂当学徒了。过娜幼娜典的暇一琳早地挑起生活担子,使他形容见老。
老周不爱听音乐,不爱读小说,他喜欢打扑克,欢看武打片。
那么,胡梅莉究竟看中他什么呢?
胡梅莉懊丧而无可奈何地记得,她并没有看中他什么,她只是为了寻找安定平静的生活,寻找一株可以荫蔽自己的大树。她千方百计为自己争得了一张病情证明单,于是,她留城当了待业青年,日日夜夜地躲在家中看书,读高等数学,做微积分习题。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的木头那样死死地抱住她那个“当中国居里夫人”的美梦不放,她昏昏沉沉地在梦中沉醉了一年、两年……这时候,街道革委会上山下乡办公室的干部找上门来了。
“你的病好了没有?休养了两年,可以下乡劳动了吧?”
“不行,胃病还时常犯。”
“到医院去复查!”
复查结果:一切正常。
于是,里弄干部天天上门来动员。不同意?她们就坐着不走,喝你的茶,说她们的话。
继父当上了工宣队员,从早到晚晃着个红袖章。“难道要让我们养你一辈子吗?”他拍着巴掌间胡梅莉。那时候,香港的父亲不再寄钱来,存款也都被没收了,继父凭什么要养活胡梅莉呢?
胡梅莉像一头被逼到陷阱边的小鹿,她绝望了,她想到过死,她已经偷偷藏了瓶“敌敌畏”。
这当口,有位老同学给胡梅莉介绍了老周。“他是五级钳工,工资高,人也很忠厚。你结了婚,人家就不能叫你下乡了。”
胡梅莉几乎没有多加思索就答应了,她匆匆忙忙地告别了珍宝般美妙的少女时代……
胡梅莉真想双手捧住脸大声地哭一场呀,可是米米偎在她怀里,嘎嘎眨巴着黑眼睛盯着她看……
“傻愣着,嘴巴动呀,快吃。”她拍了下嘎嘎的脑袋。
胡梅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因为她懂了,哭是哭不出什么奇迹的。
“梅莉,我蒸了两段鲜藕,塞糖糯米的,给嘎嘎米米尝尝鲜。”母亲又进屋来了,手中托着个盘子,声音很和善,使胡梅莉宛若回到童年。那时候,她还没有小撷弟弟,母亲爱她若掌中明珠,可她是个很爱哭的娇闺女呀J
“嘎嘎,吃一块。米米来,外婆抱,外婆喂你吃。”母亲从胡梅莉怀里抱过米米,册了一小块藕塞进他的小嘴。“梅莉,你也吃两块吧,以前,姆妈经常做给你吃的……”
胡梅莉的心像被针戳了一下,……童年时的生活,也许是很快活的?她在母亲的照相本里看到过一张彩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可爱的小天使,白衬衣,鲜红的领巾,小辫上打着桔黄的蝴蝶结,那黑宝石般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里盛满了幸福和满足。
照片下有一行楷书小字:“爱女梅莉”。
“这难道是我?”胡梅莉摸摸自己长满雀斑的脸。
胡梅莉的歌
“怎么不是你?那年国庆节,你参加少先队了,乐得疯了一般,硬让我陪你去照相馆照的,还非要着色。你跟照相馆的人说,要把红领巾染得鲜红鲜红,记不得了吗?”母亲肯定地回答,脸上露出难得见到的慈爱,天晓得她是怎么躲过“文革”中的抄家把这本相簿保存下来的。
“记得的……这是我……”胡梅莉喃喃地说,她的声音像是浸在泪水里。
。。。。。。十二岁的胡梅莉终于戴上了红领巾里以前,她总是偷偷地看其他小朋友胸前的红领巾,小风一吹,红领巾就飘呀飘,比任何花衬衫和蝴蝶结都要美丽一千倍:
胡梅莉上课从来不做小动作,功课都是四分五分。可是谁都知道她有一个大资本家的父亲,而且还跑到台湾去了!所以,一次又一次,胡梅莉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戴上红领巾。
胡梅莉懂事,她不跟妈妈哭闹,只是变得不爱笑也不爱跳了。
管弄堂的王老爹最喜欢胡梅莉了。她不像有些孩子那样把糖纸和瓜皮丢得满地都是,她也不跟着人家喊王老爹“红鼻子阿王”(王老爹爱喝酒,鼻子老是红通通的)。
王老爹独身一人住在弄堂口的小木屋里,很寂寞。胡梅莉就把自己的一叠一叠的连环画搬到小木屋里,和王老爹一块看,一直看到天晚了,母亲来喊她回家吃饭。她还帮王老爹给儿子女儿写信,字写得很大很清楚,每个月写一封,虽然从不见有回信,每天早晨,胡梅莉到饮食摊上买豆浆喝,她就给王老爹带一碗,不要王老爹的钱,可是王老爹一定要还钱,而且总是从他那只油渍渍的蓝右包拣出一张最新的钞票塞给她。
有一天,王老爹病了,躺在**呼味呼味喘粗气,鼻子连同整张脸都变得血血红。胡梅莉害怕地说:“王爷爷,我帮你写信给你儿子吧?”王老爹摇摇头说:“不耳不用……”“写信给女儿吧?"“不用不用……”
胡梅莉发了好一会儿愁。她回去告诉母亲,母亲叫了一部三轮车把王老爹拉到医院去了。
这些事胡梅莉不讲,老师同学都不知道。后来,班主任进行家访,到她住的弄堂里。王老爹拉住班主任夸胡梅莉,一足足夸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学校的广播喇叭里播出了表扬胡梅莉的稿子,同学们还把胡梅莉助人为乐的事迹编成快板来表演呢。胡梅莉真是又惊惶又高兴,老是笑,下了课就和大家一块跳橡皮筋。
更令她高兴的事还在后面呢。不久,大队辅导员对她说:“批准你入队了,国庆节发红领巾!”
哦,原来,藏在胡梅莉记忆深处的那团东西是如此地色彩斑斓而富有魅力呀!
草地,绿得闪亮,和蓝得透明的天接在一起。草地上飘扬着鲜艳的队旗,队鼓咚咚响,还有在阳光下像金子一般发光的铜号……呵,辅导员端端正正地捧着火一般红的领巾朝胡梅莉走来了,胡梅莉连气都不敢喘,生怕把红领巾吹皱。辅导员把红领巾系在她的脖子上,好似把一片阳光永远地留在她心上了。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胡梅莉尽情地放开喉咙和大伙一起唱少年先锋队队歌,她发每个音时都拚足了全身力气,她是多么想自豪地唱这首歌,想了好久了,偷偷地哼,早就把歌词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家梅莉入队了!”母亲带着她走遍了弄堂里的每一户人家,婶婶娘娘阿姨们把糖果糕点塞满了胡梅莉的口袋。
母亲说,广场上成千成百的人中,数梅莉最漂亮。
从没见过这么纯净的夜空,广场的人都仰着脖子注视着它,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