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同志,你说话呀!”
胡梅莉张了张口,没出声。沉默,然而不能超过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胡梅莉心中似翻江倒海,往事如电影的快速镜头从眼前掠过……她记得自己曾经像个泼妇似地抱着米米、拖着嘎嘎闯进车队领导的办公室,骂了个痛快,又把好话说了兜底朝天,终于被应允调到食堂去做常日班了。刚进食堂没几天,就碰上饭菜票被窃的事件,下班后全体炊事人员留下开调查会。胡梅莉漫不经心只想早点回家,肚子饿了,手中捏了块核耙吃着,就听说要翻衣兜,她下意识地把一只手伸进饭单的口袋,手指突然触到几张硬纸片,她吓借了。不知是哪个缺德鬼栽赃,她记得中午时她曾把饭单脱下挂在更衣室里的。她害怕被人翻出来有口难辩,她才到一个单位,必须有个良好的开端!她一横心,手指夹着那纸片塞进核把里,然后一口一口地硬吞进肚里……后来她当上了先进工作者,后来她又调到了职工业余学校,那么,再后来呢?她应该一步一步地向更高处攀登!有谁知道她尝过的辛酸苦辣?不,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败给人家,她不能功亏一赞而抱恨终生!胡梅莉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对着话筒说:“同志,我们教研组人手非常紧张,陆大荣教学任务很重,现在正在迎接全市的统测,复习课排得满满的,实在是抽不出时间的。对不起,是不是请你们另请人?”
“这……同志,请你问问陆大荣的意见好吗?抽晚上时
“晚上更没空了。他在读夜大学,最近又新结婚,许多人找他代课他都推辞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只好另想办法哆……”
胡梅莉放下电话筒,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头的汗。她长吁一口气,掏出手帕按按脑门,缓缓转过身。一
“啊?!”胡梅莉惊叫起来,马上又掩住了嘴,她看见沈易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坐在办公桌旁了,捧着本画报在看。他是什么时候进办公室来的?他听见自己的话了没有?池会不会去告诉陆大荣?胡梅莉的脑子风车般地转得飞快:从最坏处想,沈易冰是完全听到了自己对着话筒说的话。第一,他与陆大荣不是旧交,也并不十分密切。第二,他无论如何是听不到话筒对方的声音的。好,得拢住他的感情,唯有以感情来封住他的嘴。
“沈易冰,真坏,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打声招呼,吓我一跳!”胡梅莉带着与她的心理非常不相称的甜津津的笑,慎怪沈易冰。
“你进来时我就坐这儿了。谁知你心里想什么,直往电话机前冲,眼角也不朝这儿斜一下。”沈易冰漂了她一眼。
胡梅莉有点心虚,但她还是神态自如地走到沈易冰的桌子对面,双手撑着桌角说:“想什么?想这次统测的事呀!你怎么一点不急?要是你班上的学生考得不好,我怎么向科长交待,我在他面前把你吹上天了。”
“急有什么办法?这儿学生基础太差……”
“陆大荣搞的数学竞赛我看很有效果,沈易冰,中午陪我去印印试卷,我们也搞搞看,好吗?”
“你叫我,我总是干的。”
胡梅莉听他这么说,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她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说:“你呀,真要注意些影响,你看你。”她用手指敲敲玻璃板,“我替你挪到底下去了。”
“你……”沈易冰抬起头,直盯着她的脸看。
胡梅莉脸上热烘烘的,她把脑袋一斜,笑着说了句:“你那位表妹可真漂亮啊。”
沈易冰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我给你介绍一个,以前我们车队的,比你表妹还要漂亮……”
“我不要。”
“为什么?”
“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思?”
胡梅莉低下头不答话。沉默,这回,她是有意把沉默拖延得长一些的,沉默得愈久,说明感情愈紧。
沈易冰先打破沉默:“胡梅莉,你要真心帮我忙,就替我跟科长说个情,让他开一张证明。”
“什么证明?”
“我在云南农场时的一位同事,现在在市教育局业余教育处工作,他告诉我不久夜大学要招一批插班生,主要对象就是各业余学校的教师,他劝我去考考看,三年后,拿本科文凭。”
胡梅莉心中暗自嘀咕: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易冰也要去读夜大,这么一来,他和陆大荣都能有大学本科文凭了,那我不成了最整脚的货了吗?
“其实,我也没什么心思读书的,拗不过那位朋友的好意,他把报考单都寄给我了,好歹去应试一下,哪儿真考得取呢?"沈易冰叹了口气说。
胡梅莉看看他徽洋洋的脸,确信他说的是真话。那么,自己何必不做个顺水人情呢?“好吧,按理说你教书还不满一年,不能报考学校的,不过,我去跟科长说说,你放心好了。”
“我就知道,你总是会帮我的。”
胡梅莉觉得,沈易冰的每句话都很熨贴地搁在她心里了。
“妈妈,弟弟发高烧了。中午,你怎么不回来呀?我肚子饿死了,就用开水泡冷饭吃,弟弟不要吃泡饭,就会哭。”胡梅莉下班刚踏进家门,嘎嘎就扑上来搂着她的腰告状。
胡梅莉这才记起自己终究忘了给老周打电话,不由得一阵内疚,捧起嘎嘎的脸吻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去跟外婆说呢?外婆会给你们吃饭的呀。”
“不,我不去。上回到外婆那里吃饭,小舅就凶我,说吃他家的饭,就要把房间让给他。”
“我们不吃,也不让房间。”胡梅莉觉得自己的胃酸一阵阵泛上来,她使劲缩了下鼻子,咽了下口水。
“妈妈,米米头昏。”米米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可怜巴巴地叫。
胡梅莉用手掌按按米米的脑袋,滚烫滚烫,得马上送医院啊!
“嘎嘎,乖,妈妈要送弟弟到医院去。咯,这儿有饼干,妈妈给你冲杯麦乳精,你先吃。等爸爸回来,你叫他下面条,记住了吗?”
胡梅莉用一块大毛毯把米米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米米在托儿所里个头算高的,胡梅莉抱着他,像扛着一条大米袋般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