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也是,平常遇见家有出洋的,往往拿出国外寄回的照片或国外带回的物品,无比荣耀无比光采地说:他在那边如何如何了不得,她在那边如何如何适意畅快…
“人心嘛,当初你在国外,我也托人给你带人参的
丈夫不响了,横七竖八地帮我扎行李,并示范着,教我如何拖它们最省力。
直至临走前一晚,想着大概能太平了便锁了箱子和旅行袋,丈夫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着要当心什么什么,要注意什么什么……时过十点,不料那门铃又闹了起来。
“无论如何不能再加东西了,这次我来推辞。”丈夫抢着去开了门,却尴尬地愣住了。
来人是父母老战友沈伯伯的小女儿,手里果然拎着鼓囊囊的提包。
丈夫脸皮比我还薄,只会在背后发牢骚,碍着父母的面子,又对着个姑娘,推辞的话他是说不出口了。
还是我说:“哎呀,包都塞满了,实在对不起…”
“小鹰姐姐,就十盘磁带,爸爸妈妈要我谢谢你。”小姑娘嘴巴甜得很,话说得很巧。
“美国的磁带又便宜又好……”丈夫旁敲侧击。
“是《90句》全部课程的录音,朝红写信来说要。”
“朝红去了两年多了,还学900句?”我满腹疑惑。朝红是她姐姐,听说是去伴读的,我在她们父母处见过照片,一派春风得意的模样。
“她说要嘛……小鹰姐姐,谢谢、谢谢。”
我和丈夫相互看看。我开了旅行袋的锁,对她说:“东西实在太多,你若能塞得进,我就替你带去。”
小姑娘也真有本事,七弄八弄把那十盘磁带都塞入旅行袋中。我无可奈何地笑了。
“小鹰姐姐,这是朝红住宅的电话,这是我姐夫公司的电话,你让朝红上你旅馆来取。哦,你要有空,上她家玩,要她请客,姐夫毕业后在一个公司工作,年薪有两万多呢。”她乐滋滋地说着,告辞了。走出门,又折转身,放低嗓门求我:“小鹰姐姐、代我催催朝红,叫她快点替我找个经济担保人……
黑洞洞的楼梯把她的身影吞没了。一片冰,心在玉壶西经七十五度北纬四十度左右,幽邃的莫霍克河谷。大雪和夜幕在风的裹挟下一起降临雪片在车灯的光柱里疯狂地翻腾着,高速公路仿佛一堵黑白交错的墙截断了。“我们像在撞墙。”小叶想。共天羹廷涯一扮客城:207
风在抽,雪在刮,夜在压,老航的这部可怜的丰田牌轿车浑身上下吮嘟吮嘟地作响。小刀片似的雪片从那扇关不紧又开不开的前车门缝里挤进来,钻入小叶的领口和袖筒。尽管暖气已打到最高档,她还是觉着冷,身子和车壁一起咪嘟吮嘟地抖。
老航两个月前替公司到纽约办事,车过哈莱姆黑人区,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越野车擦了一下,前车门瘪了,扭了,卡在门框里,开不能,关不能。老航白天到公司上班,晚上读博士课程,不得一丝空闲,顾不上修车,将就着开。
离开波茨坦的时候是下午五点钟,小叶刚刚替大学生们上完实验课,气不喘一口就催老航上路。
“走哪条路?”老航问。
“随你便,只要快。”小叶说。
老航这个人太把细,伸长头颈东看看,西望望,还像模像样地撑着巴掌试风向,末了说:“爱普兰湖边上的公路尽在高山里穿,我这破车怕爬不动,我们擦安大略湖走吧。”结果就闯进这风雪网中,车行如钻墙般的慢,刚刚过了沃特敦镇,距奥尔巴尼还远,离纽约就更远了。
“明天早上能赶到纽约吗?”小叶眼睛瞪着车前盘旋着迎面扑来的雪雾,问。
“怎么会赶不到呢?老航瓮声瓮气地回答。
“一定要赶到啊!”小叶心里说。
老航是拍了胸脯打了保票的,否则小叶不会把预定的飞机票退掉的。老航想帮小叶省这一百多元的机票钱。让人家美国人听了会笑掉牙的,一百多元?嗤可是小叶现在急巴巴需要一笔钱,翎儿已经到亚特兰大了,三月底就要去学校注册交学费,钱小叶每月的助教金是五百元,勉强够维持自己的读书和生活。
车灯的光被雪墙反射到车内,小叶从反光镜里看见老航谢了顶的前额上爬着几条纹。小叶在老航身上看到了一个人如何从年轻变得老成。从前在大学里读书时,老航是蛮秀气的,他们的专业是计算机,可老航还喜欢轻轻地哼歌和欣赏印象派的画、小叶在美国与老航重逢的第一面,她觉得他添了几分稳重。前两个月,老航接到国内姐妹挂来的长途电话,一米七十的男子汉泣不成声,他母亲病危了!那两天老航像落入樊笼的狮子要发疯。父亲早亡,他是长子,理该回去为母亲送终,可是……老航拿到硕士学位,在公司里找了份工作。老板很欣赏他,答应尽快为他办“绿卡”。老航一直打算领了“绿卡”就把母亲接出来养老。为了那张“绿卡”,老航已经把两项技术发明的专利奉送给老板了,半途而废,实在可惜哪!正当老航在归与不归间迟疑得心神欲裂时,接到一份母亲具名的电报,母亲要他安心念书,说她只是偶感风寒,不必牵挂。老航半信半疑,回挂了一只长途电话,家中无人,邻居告诉他,母亲三天前咽了气,临终前只捏着他的照片不放。老航在公寓里关了三天,小叶再见到他时,发现他前额全秃了,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叫人心酸的老成,从前的老航没有了。生活会埋葬一个入。
小叶是三天前接到小鹰姐从纽约打来的电话,其实小叶十天前就知道小鹰姐到美国了,《华侨日报》上登了她和另一位女作家访美的消息,还有照片。小鹰姐似乎没有老,奇怪,在国内生活,人总是不老,过几年看看还是原样。小叶出国两年,脸小了一廓,皮肤都毛糙起皱了。
那天小叶和同蜘艾琳轮流着上电子计算机操作,电话线过了十二点才有空。小鹰姐在话筒里责问道:“小叶,你的电话怎么老占线?你跟谁打电话?简直是马拉松电话了!”
小鹰姐不信任的口气让小叶沮丧而且气恼,她回去会告诉妈妈,我一直在跟老航打电话呢!从前小鹰姐家就住在小叶家的楼L,待小叶像亲妹妹一般,小叶什么话都愿意对小鹰姐说,她记忆中的小鹰姐说话从来不这么酸溜溜。
小鹰姐肯定是领了妈妈的圣旨,替阿威来审察自己的。小叶给家人写信,常提起老航对她的种种帮助,小叶什么事都没有隐瞒阿威,她爱阿威,更爱军军,儿子满五岁了,生日之际,小叶寄去了一百元钱。
可是,小l突然接到妈妈的信,妈妈在信中大谈特谈共产主义道德情操,列举许多伟大人物的婚姻故事来说明对爱情忠贞的必要然后,又大谈特谈阿威如何老实,如何能干,如何辛苦(我嫁给了他,我还比你不了解他吗?)最后,妈妈严肃地批评她:不应该和老航如此接近!
小叶捧着信,越读心越凉,捂着嘴蒙在被窝里,委屈得哭了一夜。
从前阿威写信一是一,二是二,很少缠绵词汇,小叶很知道他的心如今阿威频频来信,满纸恩爱情长,弄得小叶反而摸不透他的意思了。除了信,还有长途,一个月里挂了两次长途电话,教军军对着话筒喊:“妈妈,你别忘记我们呀!”那儿日正值数理工程课考试,小叶熬得双眼凹陷,嘴唇焦裂,选修这门课的女同胞寥寥可数,小叶必须考个A,至少也是B十,否则,她就不能保证明年的助教金。阿威的声音越过一个大洋仍旧那么刺耳:“小叶,最近怎么信少了?你究竟在干什么呀?读书读得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吗?小叶累得几乎捏不住话筒,她哀求地说:“阿威,别再干扰我……”
小叶刚到美国时,遇到许多麻烦,想到家乡的亲人,就像背靠着一座大山般心定。如今小叶觉得背后那座山在渐渐地风化、塌陷。她和家越来越远,一个大洋、两个大洋、三个大洋……
“小叶,我可以在纽约待三天,每天的访问活动排得满满的,实在抽不出空到波茨坦看你,还是你到纽约来一趟吧,我真想见你。”小鹰姐在话筒里说。
小叶的鼻根忽然一酸,她忍住了。“小鹰姐,我天天有课呀。”“不能请两天假吗?”“我学得很吃力,脱了课,补回来要付加倍的时间和精力。再说,我拿助教金,要带大学生做实验,要批阅他们的考卷。。。。。。”小叶能得到这份助教金真是非常不容易的。眼下电子计算机专业成了大热门,凯觑这份奖学金的颇多英雄志士,有持清华、交大甚至麻省理工学院等等名牌大学毕业证书的高材生,都以为波茨坦这偏僻小城中的三流大学混奖学金、助教金容易,纷纷鸽望而至,云集于圣劳伦斯河畔。小叶只有大专文凭,而且是个年过三十、已当了母亲的女子,她那时刚刚被餐馆的经理炒了鱿鱼,急得走投无路,没有钱,她如何去付学费?是老航鼓励她到波茨坦来竞争助教金的。老航是系主任的得意门生。奖学金每学年评一次,必须颁给各科成绩优良者,小叶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她是把自己的血和肉、脑力和体力、青春和美貌统统拚上了,“等我念完书,肯定会变成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的!”想到这一点,小叶常常不寒而栗。
小鹰姐沉吟了片刻,委婉地说:“小叶,我们无论如何得碰一次头呀,阿威托我给你带了许多东西,还有军军的照片。我有要紧话和你说,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