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游客们在白玫瑰餐厅吃了一顿满意的便饭,不住赞扬厨师菜做得好,女招待服务非常周到时,谁也不会想到:这白政瑰的老板兼厨师竟然是从清华大学毕业的一名机械制造工程师而老板娘兼女招待曾经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的研究生,成天梦想着成为一名像李普曼那样驰名世界的大记者呢!
高速公路上终于出现了一粒小银点,愈来愈近,是大司徒回来了。宋纹松了一口气。每次丈夫外出采购,她总不放心,当地报纸上天天有车祸的消息。
大司徒从车里钻出来,亲亲宋纵的脸。从前谈恋爱时,大司徒不敢握宋纹的手,如今也学得洋派了。大司徒个头几乎与宋纹差不多高,人很“排”,西装像挂在衣架上。第
一眼看见他俩的人都觉得他们极不相配,熟了倒发现他俩
极恩爱。
大司徒比宋纹整整大十岁,大司徒逢人就说,他一生
中最幸运的事是碰上了宋纵。
大司徒在清华大学读书时当过学生会主席,能说能写,才华横溢,别看他貌不出众,得到过许多女同学的青睐呢。一九五七年。大司徒莫名奇妙地成了“右派”,下放到贵州山地的一个矿区当矿工,那时他是万念俱灰,行同走尸。
突然,有一天,在大司徒黯淡的生活中冒出了一颗晶亮的星星:宋纵来了。宋组大学毕业,因为家庭出身不好,被分配到这矿区的中学教书。那是在一九六八年的秋天,距大司徒下放已经整整十年了,大司徒做了十年没有情感没有灵魂的木头人。十年后的这天,山坡上的红叶火一般韶烧,小溪也被红叶染红了。大司徒在小溪旁遇见了宋纹。宋纹洗的衣服被溪水冲走了,她急得哇哇叫,大司徒顺着溪道跑了好远,把她的衣服追了回来,那是一件天蓝底白碎花的衬衣,大司徒记得很清楚,一辈子忘不了。
两个孤独的人特别容易接近,宋纵像遇见了足以信赖的大哥哥,大司徒像看见了自己生命的希望。宋纵什么事都找大司徒商量。当她原先在大学里的男友给她写来绝交信时,她跑到大司徒屋里,痛哭流涕。大司徒便安慰她,开导她,在她面前,他发现自己还是个强有力的男子汉,而且心里充满了爱情。大司徒爱宋纹,但是不敢表白,自知不配。他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宋纹,默默地等着她。宋执理想中的爱人是潇洒调境的,与大司徒差距太大,她知道大司徒的心思,却一直犹豫着下不了决心。
后来结婚闹新房的时候,大家要他们介绍恋爱史,宋纹就说:“我们足足谈了十年恋爱呀”一九七八年,大司徒的“右派”问题平反了,很快又晋升为工程师。隔年,宋纹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系的研究生,临离开矿区的时候,宋纹对大司徒说:“我们结婚吧。”大司徒震呆了,嘴唇抖嗦着说不出话,宋纹慎他:“你这个傻瓜竺”说着眼泪扑扑地往下掉。大司徒喜悦地抱住了她。
大司徒在进厨房炒菜前,总要先和龙儿逗上一会儿,他说那样他才有力气。他把龙儿擎在头顶上转圈“乘飞机”,又趴在地上让龙儿骑在背上“跑马”,龙儿咯咯地笑,大司徒呵呵地笑。大司徒四十七岁上得了个儿子,真是捏在手中怕碎,含在口中怕化,为了龙儿,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宋纹在上海读研究生,大司徒在矿山当工程师,夫妻俩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宋纹说,她无论如何不想再回到那大山中去了,可是大司徒要调回上海真比登天还难。于是,宋纹就申请出国留学了,隔了一年,大司徒也以伴读身份到了美国,夫妻终于团聚了。原先他们打算先让宋纹读书,大司徒打工攒钱待宋纹读完硕士找份工作,大司徒再去读博士,好不令人向往的规划。可是突然有一天,宋纵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小东西来的真不是时候呀,宋纹想到自己的学业,焦虑不安。大司徒却欣喜若狂了,他楼着宋纹的肩摇晃着:“太好了,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我要当爸爸了。”
“可是……我们的学业呢?”宋纹为难地问。
“宋纹,我要孩子,我已经是奔五十的人了,不能再等了呀。”大司徒叫着。
宋纹叹了口气,是的,她也已经三十七岁了,不能再等了。
为了孩子的出生,大司徒浑身像拧足了发条的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到处揽活干:到餐馆托盘子,到超级市场装货,替人家油漆房子,帮人家园子除草……后来,大司徒又干起了包伙厨师,就是有谁家要请客吃饭办酒宴,他便上门服务,洗切烧买一应包下,主人一共给多少钱,如果你会动脑筋,能省下不少,再加工钱,所赚颇可观。大司徒当过二十年“右派”,在矿区无所事事,烹调手艺倒是学会不少。那段日子他俩过得紧张、清苦而有希望,希望就是在宋执腹中渐渐成形、渐渐壮大、渐渐地动弹手脚的孩子。
孩子终于出世了,是男孩,大司徒替宋纹擦眼泪,自己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淌下来。
给儿子取个顶响亮的名字!大司徒轻轻地对宋纹说:“就叫龙吧,小龙,司徒龙。”
他和她都清晰地意识到:“儿子,出生在美国,以后便可以成为美国的公民,儿子的父母便可以取得暂时合法的身份,他们便可以在美国长久地生活下去了一他们互相听到对方的心在怀坪跳,他们被**和惶恐折磨得无所措置了。经过几天几夜反反复复的权衡,他们终于决定在美国生存下去了。儿子的出生使他们的生活轨道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为了在美国生存下去,为了尽快地生存得好一些,为了儿子生存得非常好,又经过几天几夜反反复复的权衡,他们决定弃学从商开餐馆。儿子长大的速度要比攻一个博士学位快得多,你看,转眼他就能骑在爸爸背上,用小脚瑞爸爸的屁股了。
“龙儿,下来,快下来,爸爸要去炒菜菜啦!”宋执哄着儿子。
“爸爸,我也要炒菜菜。”龙儿说。
“龙儿不炒菜,龙儿长大了读书,读博士。”宋纹把儿子抱给沈小姐,帮着丈夫脱去西装,换上白大褂。她自己系上雪白的围裙,并把长发盘在头顶上,像一朵婷婷直立的白莲。
“宋纹,明天,我们停业,带上龙儿到洛杉矶玩去。”他扶住她的肩膀说。
“你疯了?”
“真的,而且小司徒和月娟请我们吃午饭呢。”
一双举在头顶上拢头发的手倏地放下了:“好啊,你昨天又到他们家里去了!没出息!”
“哎呀,他们总是我的亲弟弟、弟媳妇呀,俗话说,手足情深嘛……”
“算了吧,什么手足情,只差不掐断你的脖子了,亏你还是男子汉,还会上他们的门!”镜子里宋纵的脸变成了一块冰。
“唉,各有各的难处,都是为了生活……再说,我住他家,还省下一夜的旅馆费,他们有经验了,替我办了不少便宜货……宋纹啊,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明天,一块儿吃顿饭,以后也好亲帮亲……”
“我不去!"宋纹斩钉截铁地说。
“明天月娟还请了贵客,小鹰1"
“小鹰……她也到美国来了?”
“是啊,人家是作为作家代表团来美国访间的,在洛杉矶只待三天,你母亲让她给你带了东西,有给龙儿的礼物,人家说无论如何得见见你的。”
“哦……”宋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大司徒像哄小孩似地拍拍她的脸颊:“就这么说定了,为了跟小鹰碰头,你也该去一趟洛杉矶呀。”
宋纹未置可否。这时电话铃响了,沈小姐喊:“是找太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