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杨太太,你们好!”幽芳把心里那个刚刚复活的得纯又埋进深洞里去了,她变得矜持而冷淡,“杨先生,我哥哥他……?”
“林先生在外面办点急事,不能来机场,他托我们来接你的。”得纯体味到幽芳情绪的变化,有点内疚地避开了目光。
“走吧,先到我们家歇口气,等吃了晚饭,叫得纯送你去林大哥那里。”还是李莉大方,热情地招呼着。
上了汽车,李莉开车,得纯和幽芳坐在后座,汽车沿着高速公路朝曼哈顿岛驶去。幽芳把脸贴近车窗,望着流星般闪过的路灯,她的心浸在一片平静的悲哀中。
得纯是幽芳丈夫的最知心的朋友,从前像是很遥远了,他们两对夫妇亲密无间,假日里经常一起外出游玩美妙的时光现在已成了痛苦的回忆。
从哪一天起?得纯突然发现了他深爱着的妻子的劣迹:她竟然与她的上司发生见不得人的关系!无论她如何诉说缘由,如何痛悔不已,得纯愤然与妻子离了婚。那时,幽芳夫妇天天去看他,为他解除心底的忧伤。当幽芳的丈夫突然病故的时候,得纯便成了她绝望之海中的一叶小舟。他们两个孤独的人仍保持着以往纯真的友谊,互相安慰,互相体谅。熟识的人都说他们应该在一起生活,幽芳……已悄悄地把爱丈夫的心倾注在得纯身上,她等着,默默地等着得纯向她表明心迹一她从得纯的目光里早已找到了爱。然而得纯一直没有启口,一天复一天,他对幽芳照顾得比丈夫还周全,却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越轨行为,幽芳愈发地敬重他、爱他。终于有一天,得纯告诉幽芳,他要走了,到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中去了……
这是很深地埋在幽芳心里的一个秘密,在曼哈顿岛那个灯火和星星一样多的夜晚她坦白地向我披露了:得纯来美国后一直给她写信的,这便是她下决心到美国来的真正动机。
幽芳极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幕,她刚到舅舅家的当天晚上,就给得纯挂了长途,她万万没料到,越过千山万水传过来的竟是得纯马上就要结婚的消息!
“幽芳,幽芳,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吗?我们都不是小青年了,我们俩都没身份证,在这里是生活不下去的……李莉,是个善良的人,她同情我,我来这里一年多了,一直在餐馆托盘子,可我是个外科医生呀!我和李莉结了婚,我就能领到绿卡,我就能到医院去替病人看病……幽芳,我爱你,我会永远把你当作我的妹妹……”得纯的声音在话筒里变得那么酸涩,像浸在咸水里一般。
“幽芳,下车吧,到了。”李莉招呼她。
幽芳甩了甩头发,把记忆甩开,用冰冷的目光打量起得纯和李莉的家。
“乱七八糟的,没空收拾呀。”李莉得意地谦虚着。
屋里的一切是和谐而整洁的,洋溢着温馨与舒适,“他们过得很好。”幽芳心里说了一遍,又用力说出声:“你们真会过呀。”她突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
“来,先去洗把脸,我来做两个菜,好好聚聚,得纯总是说起你。”李莉确是个爽快的女子,她胖,不漂亮,却因之爽快而讨人喜欢。
“我来帮你做下手吧,得纯知道,我的手艺还不差。”幽芳已把一切委屈和酸痛统统压到心的底层去了,她笑着说。
在厨房做菜的时候,李莉告诉幽芳,得纯已在一所医院里找到了工作,过两年,他们打算自己开诊所。
“他是对的,这于他是好的。”幽芳想,不知怎的,心里面有点可伶得纯。
“李莉,来客了!”得纯在客厅里叫。
李莉忙去待客。幽芳端着凉菜走出来,与来客打了个照面,两人都一愣。
“林小姐,你也在这儿?”
“吴先生,是你呀!”
“你们认识的?”得纯问。
幽芳笑而不语。
“天下真小。”吴士坤说。
由于吴士坤的到来,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活跃了。幽芳的心莫名地感到很痛快,话也多了起来。得纯见幽芳高兴,不由得也非常高兴起来,李莉便愈发地高兴了。
饭后又闲谈了一会,又看了一会电视。得纯给幽芳的哥哥家挂了电话,“你哥哥已到家了,幽芳,我送你回去吧。”
“得纯兄,还是我顺道送林小姐吧。乘地铁,比开车快多了。纽约的地铁尽管脏,但是很方便,我还是喜欢乘它。”吴士坤随意地说。
得纯看看幽芳,幽芳低着头不表态。李莉说:“那也好,得纯忙了一天,明天还有手术呢。”
从得纯家出来,吴士坤问幽芳:“你怎么把阿著丢下了?”
幽芳想了想,还是把真情告诉他了。
吴士坤长叹一声:“阿着这个人,毁就毁在太爱虚荣上面。”
幽芳感到吴士坤这个人很实在,她和他虽是第二次见面,心底却像是遇着老朋友一般地无拘无束。两人闲谈着不觉路程远,转眼已到了哥哥家了。
“吴先生,进去坐会吧。”
“不了,老实告诉你,我的住处与这里并不是顺道呀。”说罢他笑了,幽芳也笑了……
幽芳叩门,开门的就是哥哥,幽芳看着哥哥吓了一跳,哥哥和照片里完全不一样了:瘦了,老了双鬓都花白了。
“哥,你病了?”
“啊?哦,没病,没病。”哥哥的脑子仿佛在另外一个眼睛对着幽芳,幽芳却感到他不在看她。
“不,在得纯家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