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疚和怜悯像两把刀子在搅幽芳的心,“得纯,李莉,求求你们,帮我一个忙……”
“咯,这里是两千元,实在对不起,我们只有这点能力。”李莉把一张支票塞给幽芳。
“不,我不要钱,只求你们帮我找个事,什么活都行,只要能赚钱!”幽芳心里面升腾起一股要帮助哥哥渡过准关的豪迈之气。
“工作嘛,一时很难找合适的……”得纯沉吟道。
“工作有,不知你愿不愿于?”李莉说。
“什么?”
“有家酒吧店的老板想找个带孩子干杂活的女佣,吃住由他们包,每月佣金……”
“不行不行,幽芳吃不消的。”得纯心痛地说。
“我去,我能于得了。李莉,你马上就带我去!”幽芳自己也惊讶自己,如何变得这般果断和勇敢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工作,要赚钱。
曙色中,我新奇地打量着幽芳变得粗糙了的脸,她真是变了一个人,以前那种娴静文雅的闺秀气不见了,剩下的是干练、爽快、豁达。
“工作还可以叫?”我问。
“有什么可以不可以?多少人到纽约讨生活,能有你一份蛮不错了。唉,想想从前在家里,老是挑剔阿姨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好现在轮到自己尝这个滋味了。你看看我的手,像不像劳动大姐的手?”她伸出4十指,感慨而自足地笑着。
“那么……婚姻大事呢?”
“听其自然可遇而不可求叹。”她淡淡地说,“现在这样也蛮好,每星期五天干活,星期六陪哥哥说说话,星期天找朋友逛逛大街散散心……”
“什么朋友?”我自以为抓住了要害。
“嘻一一当然哆,是男朋友。”
“我猜猜,是得纯?”
摇摇头。
“是吴士坤!”
她笑了。
“你喜欢他吗?”
“还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有一点蛮好,我和他都是无产无业无背景的,只凭心与心去相处……噢,八字还没一撇呢,回上海先别告诉小芳。前些日子酒吧店隔壁有个女人改嫁,她的女儿哭得泪人似的,真叫人揪心……”
“小芳是希望你幸福的。”
“我更希望她幸福。”
这条街很僻静,街两旁都是梧桐树,粗壮繁茂,枝娅在街中央纠葛,密匝匝的树叶让人宁静也让人**。
夜幕合拢的时分,这条街昏暗、静谧、漫长,淡紫的路灯像诗歌也像幽灵,单身女人不敢进去,相伴着男人的女人却拚命想进去。
他和她看到这条街时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脚步,她情不自禁轻轻地“呵”了一声,他冲动地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他们相识两个月了,互相十分倾心,于是心里都生出了一个欲望,这欲望在亲昵的交谈和偶尔的触摸中飞快长大,他俩互相望着的眼睛灼亮得能把对方融化。
他把她带回家,带到他与爹娘阿妹共住的统厢房里,带她走进用布帘子拦出来的自己的那一方天地里去。那里只有一张小钢丝床,**只有薄薄的被褥和瘪塌塌的枕头,枕头上有一摊油渍渍的印,像只莱阳梨,梨上架着一本皱巴巴的《电大语文》。
布帘软绵绵地垂下,他的两只滚烫的手心同时烙在她的肩上,她膝盖一软,跌坐在钢丝**,床架发出呻吟。
这时候一只散发着洗洁精味道的枯树枝般的手指挑开了布帘,他母亲一团和气地笑着,眼睛里露出警觉与窥探,客气得近乎虚伪地说:“出来看电视呀,今晚有《渴望》,正要紧关头上呢。”
她无地自容地站起来,面孔像只熟虾。他浑身的轮廓像是用钢筋焊成的,他默默地领着她走出布帘,默默地领着她走出房间,默默地领着她走到马路上来。马路上灯火璀璨像条河,河上游着许多蠕动的小蛇。
他们走过一家电影院。他掏钱买票,卖票的把钱推出来:“早开场了!”他又把钱推进去:“半场也看。”
他们忐忑不安地走进漆黑一片的剧场,相互邻近着却看不清眉眼,他颤抖着摸索到她的手,贪婪地捉住了不放,手心浑浑地出汗。他们的胸膛几乎都要进裂开来,他们僵直地坐着望着银幕,思想已被欲望蹂蹭得无可奈何了。他突然手上使了把劲,她便一脑袋歪在他的肩上……
“妈妈,我看不见了!”坐在他们后面的孩子哇地喊起来。
“同志,对不起,朝旁边靠一靠,这里有个小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的头倏地分开了,心里沮丧得要命,紧张的肌肉得不到安慰而疲惫不堪。他们无味再坐下去,便惶惶地逃了出来。
他们在马路上逛悠了许久,像两只无枝可栖的孤雀。在几乎绝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