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屏息敛气地踏进幽邃的街面,黑暗像潮水淹没了他们,没等他们有任何准备就把他们揉作一体了,他们的欲望终于舒展开,手脚淋漓尽致地活动起来。
他们昏眩了一阵渐渐清醒过来,突然听得耳边煽过一串吃吃的笑,大惊,睁开眼望去,只相距三五尺处的树荫里有一对和他们一样拥抱着的男女。他们相视一笑,心笃定了,依偎着朝街的深处踱去,他们这才发现每一棵阔大的悟桐树下和隐秘的街门洞里都被亲爱着的男女们占据了,暗黝黝的街顿时变得温馨起来。
他俩找到了一片墙,二楼突出的晒台与梧桐树梢接住,使这片墙幽谧起来。他们很满意。他把她推到墙边,双臂给住她的肩,她抬了下眼皮,晒台的落叶窗中溢出薄薄的灯光,还有叽哩咕噜的语声。他贴着她的耳朵说:“看不见的。”她便在他手中顺从了。
“你好秀气哩!”他说。她很感动,她知道自己脸上有雀斑和青春痘。
一张树叶落在他肩上,她把它捏起来,惋惜地“啊呀”了一声。这天他们回去得很晚,差点误了末班车。以后他们经常到这片墙边来,来的时候总是心绪焦灼不安,回去时总是满足而亢奋。
梧桐树叶从嫩绿变得浓绿又变成铜绿,最后是褐黄赤红地五彩缤纷了。过了这最辉煌的一刻,那叶子便开始一片一片地落下,于是那片墙一点一点地**了。
这一天,他们依然来到墙下,空间布着迷蒙的雨丝,已有些许寒意。他们更紧地依偎着,那树叶接成的天棚已是干疮百洞,幸得雨云低重,星月无光。雨打在疏落的叶子上,发出单调而清丽的滴答声,愈使他们凭添了万种情意绵绵。
头顶上晒台的落地窗中溢出薄薄的灯光,给一片雨丝镀上幽幽的银色。
“你惯,我也会惯的,索性把这个家惯碎了吧!”落地窗中又飞出一个女人带哭腔的声音。
砰!哗啦!呕嘟!晒台里像发生地震。
不一刻,大门洞冲出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嘀嘀咕咕地骂着、抽抽泣泣地哭着,踢踢蹋蹋闯进雨幕。
“站住!你站住!”先是男人粗糙的嗓音追将出来,后是男人阔壮的身影杀出来横在女人面前:“你上哪JL去?啊?寻死呀。毛头还在发寒热。”
“就寻死,管你屁事!我和毛头寻死,不称了你的心,你好跟那白骨精睡一只被筒……”
“嚼蛆了你闭嘴!有话到房间里去说。”
“你还怕给人家听见?哼,我不怕,横竖横索性面子统统撕烂……,
那女人边骂边哭边走,那男的死拽住她不放,那毛头干脆态意地嚎叫起来。
这条街的尽头及时地亮起两团雪亮的光环,随着有喇叭的嘀嘀声,一辆分不清颜色的小轿车渐渐驶近了,车头灯的两条剑一般的光柱扫射着水淋淋的路面。
那女人闭住了嘴,仍僵持着立在路中央。这条街很窄,小轿车咔地一声煞住了,两道光柱不偏不倚投在那面墙上。
他和她迷蒙地抬起充满爱的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被罩在通明的光亮时,就跟电影院里银幕上的男男女女一样。她拚命把脸藏入他的颈窝内。他侧过身,用自己的背脊挡住灯柱。
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同时望见了这一幕,便同时感到一阵惊心动魄。
轿车又驶动起来,光柱一点一点从墙上划过去,墙又溶入温暖的黑暗。
“雨下大了,毛头…你要冻病的,进去吧。”那个男人重新开口时嗓声变得软和而含糊。那个女人不作声,由那个男人轻轻地拥着,进门去了。
二楼的落地窗关上了。二楼的窗帘拉上了。二楼的灯熄灭了。
四周又复于安静,雨丝悄悄地拂着那堵墙。
一阵风飘过,卷落几片残叶。
第二天清早,天放晴了。
二楼的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双双出门,那个男人推着自行车,那个女人抱着婴儿。他们跨出门洞时,不约而同地朝那面墙望去。墙淋了一夜的雨仍是湿液挽的,墙下,水门汀的石板上,有半指深的四只脚印交错着,脚印里浅浅地盛着雨水像面镜子。
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都像着了魔似地怔住了,痴痴地盯着那曲折的脚印。
初阳从云隙中拚出几缕清光,那脚印中盛着的雨水像四面小镜子闪亮,最后的残叶悠悠****地落下,有几片正巧落在镜子上。
傍晚的时候马路上总是有许多的人,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到哪儿去,急匆匆地像一群被人掏了窝的蚂蚁。黄昏的色彩把一张张面孔涂得十分浓艳,都像化了装等着上戏台似的。马路让人觉得拥挤、纷乱、疲惫、俗气。
“暖,你抽空看看这篇通讯。”吃早饭的时候她趁机对他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去订了份法制报。他一边喝牛奶,一边浏览那张报纸。那篇通讯记述了一个男人喜新厌旧的故事,过程都老掉牙了,只在尾声处异峰突起。那男人离婚不成,陡起歹念,欲图谋杀妻子,在火车上点燃装满雷管的手提包,造成一场骇人听闻的翻车事故。
这个男人笨得要命,什么法子不好杀人,偏去爆炸火车。他为自己忽然而生的这个想法大吃一惊,一口奶呛到气管里去了。
“这种男人的心怎么武狠?他有什么好下场?身败名裂!给他一粒花生米算便宜他了!”她愤愤地说着,目光像把锐利无比的刀子在他脸上划来划去。
从一个模糊的时间开始,他不愿意与她一起上街了,而且他变得很忙,各种各样的会议演讲、接待,马路也疏远了,只是从小轿车的车窗里匆匆地掠过而已。
有一回她试探着问他:“晚上总回得这么晚,是在跳舞吧?工会组织交谊舞训练班,我报名了,下回带我去开开眼界?”他坚决否认有什么舞会,并说一个男人在舞会上带着个老婆,那还有什么魅力?
她所在的单位送来了烫金的请帖,请他为全体职工做一次“人生、事业、爱情”的演讲。他推辞不了,去了。他有十分的口才,他的演讲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散会后,单位的领导请他到办公室稍候,说小车马上就到。她偏偏说:“不用小车送的,我们散散步,顺便去接儿子。”他心里发狂的咒骂她,却也只得附合地笑笑。
她停下来偏着身子看着他,等他赶上了,轻声轻气地问:“是不是做报告做累了?”他哼了一声。他讨厌她对自己温柔,这使他心里增加歉疚。他记得许多年以前他多么渴望温柔,那时他夜夜祈祷:只要有个女人站在我面前,她便是我的老婆。于是,她就成了他的老婆。她应该算个不错的老婆,她为他养了个像模像样的儿子。当你不想她时她并不妨碍你,当你需要她时她便像春风般地围绕着你。她太适合你了,适合得不存在一般。然而并不是每个不错的老婆都能引起你的激动。
他勉强与她并排走了几步,他看不惯她走路时上身微微前倾的模样,成天像赶什么似的,他觉得一马路人都在讥讽地看着她和他,他恨不得拔着自己的头发逃离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