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的鼻根忽然一酸,她忍住了。“小鹰姐,我天天有课呀。”“不能请两天假吗?”“我学得很吃力,脱了课,补回来要付加倍的时间和精力。再说,我拿助教金,要带大学生做实验,要批阅他们的考卷……”小叶能得到这份助教金真是非常不容易的。眼下电子计算机专业成了大热门,凯觑这份奖学金的颇多英雄志士,有持清华、交大甚至麻省理工学院等等名牌大学毕业证书的高材生,都以为波茨坦这偏僻小城中的三流大学混奖学金、助教金容易,纷纷鹊望而至,云集于圣劳伦斯河畔。小叶只有大专文凭,而且是个年过30、已当了母亲的女子,她那时刚刚被餐馆的经理炒了鱿鱼,急得走投无路,没有钱,她如何去付学费?是老航鼓励她到波茨坦来竞争助教金的。老航是系主任的得意门生。奖学金每学年评一次,必须颁给各科成绩优良者,小叶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她是把自己的血和肉、脑力和体力、青春和美貌统统拼上了,“等我念完书,肯定会变成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的!”想到这一点,小叶常常不寒而栗。
小鹰姐沉吟了片刻,委婉地说:“小叶,我们无论如何得碰一次头呀,阿威托我给你带了许多东西,还有军军的照片。我有要紧话和你说,否则……”
否则,她回去如何向妈妈和阿威交待?小叶明白。“小鹰姐,我来。你什么时候离开纽约?”
“我们订了星期六下午的机票。”
“哦,正好是周末。星期六早上你在旅馆等我,我们有半天时间说话,我请你吃午饭。”小叶用计算机的速度盘算好了:星期五下午四点半下课,连夜赶路,第二天一早到纽约。下午送小鹰姐上飞机后再往回赶,能赶上星期一上午的课。她把睡觉的时间忽略了。
“只有半天时间,你尽量早点来呀!”小鹰姐叮嘱,她哪里知道这一路上的艰难哟!
雪愈来愈稠密,愈来愈厚重,从前车窗望出去,世界已经是浑白一片了。窗玻璃不时地被雪蒙住,雨刷费力地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车行得愈来愈慢,愈来愈慢。
“老航,汽油不足吧?”小叶担心地问。
没有回答,车忽地朝左,又忽地朝右。
小叶抬起眼皮,反光镜里映着老航布满汗粒的光额。小叶扭过脸,看见老航消瘦的脸青灰青灰的歪扭着:“你怎么啦?”
“怎么办,那怎么办?”
“能赶得到的……等一会儿……”
“我是说你的胃怎么办!”小叶气得吼,我就那么没人情味吗?
“总是一阵一阵的,过一会就好了。”
小叶把老航从驾驶座前拉开,自己坐了上去,她早学会开车了,本来该买一部车的,现在不行了,钱要留给翎儿。在大雪天从来没开过车,不过等老航胃痛过了再开车简直太残酷了。老航蜷缩在车座里像一团瘪塌塌的棉絮,小叶心里充满了对他的歉疚。
昨天老航打电话给她:“小叶,我想去纽约买书,正好带你去。”
小叶知道他骗人,他愿意专门送她。可是她能让小鹰姐看见老航送她吗?
“小叶,我把你送到旅馆门口就去办自己的事。”老航见她犹豫就知道她虑着什么,他太把细了,男人少有的细腻。
小叶跟阿威结婚的时候,请了一大帮大学里的老同学来闹新房,老航没有来。小叶很奇怪,同学的时候老航跟她最谈得来了。老航无声无息了两年,突然有一天在小叶家门口出现了,无论如何不肯进门,只站在门口对小叶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到美国留学去了。本来我发誓一辈子不再见你的,可是这一走恐怕真的见不着了,所以我还是要来告别一下的。”老航说完握了握小叶的手就走了。
老航的神态把他的心思都告诉了小叶,小叶望着他的背影』合里有一丝惆怅。她想,这不能怨我,你从来没表露过什么呀。
过了两年小叶也到美国来读书了,她没有与老航联系,她干嘛还要去触动人家的心病?
第一个暑假小叶到大金楼餐馆打工挣学费。老板娘年纪跟小叶相仿,也是从上海来的,见了小叶欢喜得要命,于是小叶便当上餐馆的Cashier(出纳),这可比托盘子做Waitress(女招待)惬意,不用跑断腿,不用赔笑脸,一日三餐吃店里的,每月净挣1000美元。来打工的留学生都妒忌小叶福气好,好就好在脸模子漂亮。老板娘大概前世里欠了小叶的,竟许诺说,等小叶开学上课,仍雇佣她每星期周末来干两天活,既不影响她学业,又替她保着个财源。
小叶无法谢老板娘,便与她认了个干姐妹。
然而,坐账台的日子并不尽如人意。日子一长,小叶渐渐品味出单调和沉闷。餐馆每天营业12个小时,小叶就得钉子般地钉在账台上,钱进钱出,脑神经不能有分毫松懈,嘴里还得百来遍地重复:"Thankyou,youarewele!”账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老式的中国壁钟,据说是老板的爷爷留下的传家宝,它能保佑生意兴隆、财源亨通。小叶觉得自己就像那悬挂着一枚铜球的钟摆一样,机械而无聊。客人多的时候索性忙它个晕头转向,生意闲淡时干坐着看钟,那根黄澄澄的时针原本就懒得动一动,此刻愈发地像是被胶死了一般,小叶总怀疑那钟是不是坏了?她害怕这么脑空空地坐着自己会变成泥塑木雕。
使小叶最难堪的是餐馆那位精干而有城府的经理,他像是与小叶有什么宿怨,从第一天起就没给小叶好脸色看。听厨师们议论。这Cashier的位置经理原本打算让他的一个亲戚来干的,因为老板娘喜欢小叶,经理只好作罢。
小叶头一天上班,诚惶诚恐,眼不斜视,手不闲置,生怕出半点差错。她总感觉到背脊上火辣辣的有东西在灼,她稍稍扭过头,发现经理就站在她背后,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张四方脸像石头般没有表情。“他在监视我!”小叶暗暗提醒自己。
小叶像走钢丝似地小心翼翼地干活,活干得溜光捏亮的漂亮,让经理挑不出任何毛病。经理还是常常盯着她看,不过眼光从恶狠狠的变成阴郁的了。
小叶每天下工都过十点了,坐地铁回住处,有一次被两个酒鬼缠住,吓得魂飞魄散。餐馆里有个绰号“卷毛”的Waiter(招待),天天送小叶,说是顺路,其实要绕一个弯。小叶知道“卷毛”有三个孩子,由他陪着,心定得很。
那天小叶收拾了东西在大金楼门牌下等“卷毛”,经理驾着他的车停在小叶面前,对小叶说:“上车,我送你回去。”
小叶讨厌经理居高临下的态度,冷冷地回答:“谢谢经理,我乘地铁很方便的。”
“上车,我有话对你说。”
“经理有话明天说好吗?今天时间晚了。”
经理脸黑沉沉的看着她:“你要当心,‘卷毛’不怀好意。”
小叶耸耸肩,不响。
经理砰地关上车门,走了。
“卷毛”坐在地铁上曾经想用手搂住小叶的腰,被小叶狠狠地甩开了。小叶对他说:“你再要这样,请你不要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