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不错呢,这些图片你是怎么搜集到的?”
“我叫文模替我留心着各种画报,有好的就剪下寄给我,搜集了好几年呢。”文模是她的姐姐,在国内一所设计院里当描图工。
“你还真有心呀。”
“你们以为我早就把祖国忘记了吗?!”文棋非常敏感地反问。
为了尽心地陪我,文棋向上司告了半天假,下午,我们去看了美国自然博物馆和艺术博物馆。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黄昏时分,白茫茫的地和灰蒙蒙的天衔接处露出几抹玫瑰红的云,文棋说:“明天天会晴了。”
我们沿着宾夕法尼亚林荫大道向停车场走去,风卷起地上和树枝上的积雪在我们面前盘旋。我裹着鸭绒长大衣还觉得寒气贬骨,文棋披着薄呢的红大衣,敞着纽扣,却毫无惧冷的样子,仰着脸任风吹雪打,细长的腿迈着大步,嚓嚓嚓地踩着雪,她跨一步我得紧赶两步,渐渐便落后了,望着她潇洒的背影觉着有说不出的绰约动人。
坐进汽车,文棋说:“晚上请你到肯尼迪艺术中心的餐厅吃一顿够味的西餐,我很喜欢那里的情调,每个月总要去一次。”
她不提去她家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再提,人家不愿意带你去看的地方总有人家的道理。
汽车轻巧地滑行着,两个人都有点累,没有说话。不久,车行至一幢白色的大楼前,文棋在街拐角处觅得一空当,把车停住了。
“这幢楼就是肯尼迪艺术中心?”
“不是。”她钻出汽车,朝大楼的环形门走去。
“那?……”我疑窦重重。
她突然立住脚,扭头看着我:“你不是说要看看我的家?”
“啊,你就住在这幢楼里呀,挺气派的。”我一阵惊喜。
“在美国,住大公寓的都是薪水阶层,真正有钱的都在城郊买小洋房了。”
我跟文棋走进大楼,楼底有服务台,像旅馆。乘电梯上了九层楼,穿过一道甫廊,这雨廊很深,除了一扇扇紧闭的门,雨道里没有任何东西,安静得令人怀疑整幢楼是否是只空盒子?文棋在雨廊底的一扇门前站住,掏出钥匙。
门里面是一套宽敞而舒适的两间居房,我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多漂亮的屋子呀!”
“脱去大衣,稍微休息一下。”文棋带着矜持的笑吩咐我。
客厅大约有20平方米,布置得极优雅,贴墙有一个组合式的装饰柜,错落地摆着各种瓷陶鸟兽和茶具,竹编的篮篓、红珊瑚、虎纹贝等等小玩意儿。
“我到一个地方,就带一件纪念品回来,这只柜子记载着我的旅途。”文棋拿起一只漆器的仙鹤,满有兴致地把玩着。
宽大的沙发上包着浅棕色麻布的套子,横贯一面墙的窗子上悬着浅棕色麻布的帘子,棕色给人一种实在而宽厚的感觉。
卧室略小些,正中央放着张硕大的沙发床,橙色的床罩、橙色的窗帘,橙色让人感到温暖和宁静。
“文棋,你很会配颜色呀。”
“我有好几套颜色的床罩窗帘,凭自己的感觉,当时心境是什么色彩,就选用相衬的颜色装饰房间。这样能够消除疲劳和调节情绪。”这样一番很有艺术鉴赏力的话,文棋的口吻却是无可奈何的。
我把自己抛进松软的沙发,想了一会,犹豫着问:“你,就一个人住这儿?”
她迅速地唆了我一眼,“当然是一个人。”
“你,不害怕?”我连忙掩饰真正的用意。
“‘自己的家,有什么害怕?忙了一天,下班回来,就只想安安静静的了。再说这里还有生命陪伴我。”
“谁?”我吃了一惊。
‘像是应她的话,靠窗的墙角里传出一阵哪卿啾啾的鸣叫。
文棋脸上绽出温柔的笑,她跑过去揭开一幅白绸,我看见了一只精致的鸟笼,笼里关着一对白羽红嘴的芙蓉鸟。
“想不到你倒有这分闲心。”
“还有呢。”文棋跳跳蹦蹦地跑到另一边屋角,那里有一只玻璃水缸,缸内绿水草悠悠****,几尾桔红的金鱼怡然不动,待文棋看它们,便忽上忽下,往来翁忽,似与文棋相嬉戏。
“看它们多通人性呀。”文棋合掌欢喜地说。
我不禁坪然心动,此刻的文棋像是卸去了岁月的假面,天性披露,纯真可亲。文棋拨弄着缸里的水草,无限眷恋地说,“要是没有它们,我可真要憋死了……”有一层寂寥的神色渐渐地布满了文棋的脸,她那声音竟冷清得令人凄神寒骨。说完这些,她像是沉浸到别一种氛围中去了,眼睛对着鱼缸,眼神却凝在很遥远的不知什么地方。我轻轻地唤了声:“文棋!”